晚上睡覺的時候張鶴遙想起小滿和他說的話,發現自己對他的教育,好像有所疏漏。
——他好像不太懂如何和女孩子相處。
想到這裡,張鶴遙面上浮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自己又何嘗懂得?
倘若懂得,又怎麼會……
罷了,罷了。
張鶴遙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已經毫無睡意,披衣起身,又把皇后給他寫的信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看完信,接下來是邸報……
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與此同時,陸棄娘和大丫躺在床上說話。
母女倆久別重逢,有說不完的話。
四丫被二丫「拐走」了。
雲庭特別喜歡逗四丫,所以這會兒還賴在二丫那裡說話,時不時就能聽到他的大笑聲。
四丫是個一板一眼,規矩乖巧的孩子。
「四丫還沒睡呢。」陸棄娘說著就要起身,「我去看看,讓他們都趕緊睡。」
「沒事,娘,」大丫笑道,「這會兒還早。從前她讀書也要這時候才結束,今日又高興,讓她再玩一會兒。」
「讀到這麼晚嗎?」陸棄娘咋舌,「才多大點孩子,太辛苦了。」
「讀書辛苦只是一時的。而且在書院裡,大家一樣的作息,也就不覺得辛苦。」
「那倒是。」
陸棄娘說起大丫的身體。
「我就知道你跟我沒實話,我都問過雲庭了。」
雲庭說,大丫起初是為了避開那個狗皇帝,所以故意弄得自己面黃肌瘦模樣。
但是後來,完全是因為她操心書院的事情,殫精竭慮。
從前蔣玄在的時候還好,幫她分擔很多,也能督促她吃飯休息。
蔣玄去了欽州之後,她越發消瘦了。
當然,這段時間,也是京城局勢最讓人緊張和揪心的。
所以大丫才會消瘦至此。
「大丫,聽娘的,一定要把自己身體養好。咱們有了好身體,以後還怕沒時間干你的那些事業嗎?」
「嗯,娘,我知道的。」大丫溫聲細語回道。
「娘知道,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我們在外面,相互有照應,你和蔣玄自己在京城,還要帶著四丫……」
說話間,陸棄娘聲音就哽咽了。
大丫從小就是個默不作聲的。
不管多苦多累,受了什麼委屈,從來都不會主動提一句。
「咱們家,什麼風浪都經過了,日子也好起來。娘現在,真的不求什麼榮華富貴,只盼著咱們一家整整齊齊。」
「會的,娘,我們肯定會越來越好。」大丫拉住陸棄娘的手,「以後肯定長長久久在一起。」
陸棄娘點頭。
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
她又和大丫說起了姜儀今日的提議。
「……娘這輩子啊,特別害怕跟聰明人打交道。因為我太笨,很多事情反應不過來。大丫,你跟娘說說,這事你怎麼想。」
「娘,您先說,您怎麼想的。」
陸棄娘嘆了口氣,「我能怎麼想?說實話,我害怕。」
他們一家走到今日,多不容易。
日子也是剛剛見好。
現在卻讓她出頭,日後還不知道結果怎麼樣,這顆剛放下的心,要始終懸著。
「娘,您害怕什麼,只管跟我說。」大丫道,「這幾年,我和皇后娘娘走得近一些。但是我們母女才是最親近的人,所以您不用有所顧忌。」
「我先想,皇后娘娘這樣做,到底是真的想為天下女子出頭,還是想要尋我個錯處,來打壓你爹還有你們、」
陸棄娘側頭看向大丫,眼神里是真實的困惑。
「娘,如果說都有呢?」大丫幽幽地道。
陸棄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後道:「那這杯酒,就必須得喝嗎?」
如果非要喝,那她也能喝,免得敬酒不喝喝罰酒。
但是要是可以不喝,那是最好不過的。
陸棄娘對生活滿意,並不想強出頭,成為靶子。
她總覺得,皇后這樣的行為,就算出發點是好的,也太過冒進。
感覺,要做炮灰。
現在皇上才剛剛登基,經過幾年戰亂,應該休養生息。
結果剛上台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推進女子入朝為官,這步伐,是不是邁得太快了些?
「我想著,如果可以拒絕,我回去之後先和皇后娘娘拒絕,然後勸她慢點。」
至於聽不聽,那就是皇后自己的事情了。
「娘,您現在想得很多,有些事情,比我想得還周全。」大丫對陸棄娘不吝誇讚,「就是回到京城之後,您也不用擔心出席任何場合,對您來說,都是易如反掌。」
「你就誇我吧,再夸一會兒,牛都滿天飛了。大丫,你快跟娘說說皇后她到底想做什麼,咱們應該怎麼辦、」
陸棄娘擔心自己的拒絕,會讓皇后心中扎一根刺。
「娘,人心易變,您這樣小心是應該的。」
大丫把過去和皇后打交道的各種事情娓娓道來。
「眼下,我相信皇后娘娘想做的這些事情,真的是大公無私,想要為天下女子發聲和爭取。」
多年相處,日久見人心。
大丫對皇后讚不絕口。
「但是——」她話鋒一轉,「日後若是她如願以償,手中權力更大,甚至有可能越過皇上……」
那就不好說了。
權勢這東西,會讓人膨脹。
少有人能抵擋權勢的侵蝕。
這件事,就無關性別了。
「她還能越過皇上?」陸棄娘咋舌,「她總不能,想自己當女皇吧。」
「娘,人心叵測,什麼時候都要保有戒心,做最壞的打算。」大丫嚴肅地道。
「對,你說得對。」
陸棄娘覺得在大丫面前,她才是那個需要被教的孩子。
「然而,無論如何,」大丫的語氣重新變得堅定,「女兒依然想支持皇后娘娘。」她的立場早已深思熟慮。
「為何?」陸棄娘不解。
「因為,既然任何人掌權後都可能變了初心,那為何就不肯給女子一個嘗試的機會?」大丫的聲音帶著一種理性的鋒芒,「皇上日後難道就不會有昏聵之時?不會色令智昏?我們身為女子,若連自己都不肯為同性的出頭之路搖旗吶喊,反而比男子更為苛刻,那這世道,對女子而言,豈非永遠暗無天日?」
人本來都是會不斷變化的,這不是她們拒絕更好可能的理由。
「娘,」大丫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歷經世事的感慨,「這些年,我在京城,看過太多人事浮沉,心中確有許多新的感悟。」
「什麼感悟?快說給娘聽聽,讓娘也跟著長點腦子。」
陸棄娘好奇又期待地湊近了些,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
她真切地感受到,大女兒已站在了一個她需要仰望的高度,正為她撥開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