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姜淼淼醒來了。
眼睛都還沒睜開,撅起小屁股就是噗嗤一聲......
她連忙憋了口氣。
「黃皮子怎的又放臭屁了......」
李三郎半夢半醒的嘀咕了幾聲,翻個身又繼續睡了過去。
昨兒緊忙活了一宿,這會子天塌下都別想打擾他睡覺。
聽見李三郎的聲音,姜淼淼突的一下子驚醒了。
睜開眼,破敗的屋子。
滿是灰塵的橫樑上,細細密密的蜘蛛網,一隻碩大的蜘蛛掛在上面,搖搖欲墜。
蜘蛛網下方。
抱著她的大哥正靠在牆上呼呼大睡,呼嚕聲陣陣。
徐柏言和黑娃一左一右靠著他。
其餘的人依次躺在草堆裡邊,李三郎睡得四仰八叉的。
十分不雅。
姜淼淼這才反應過來,她居然還在賊窩裡邊。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記得外邊一片混亂,大哥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讓她聽也不讓她看。
說是太過血腥,小嬰兒不能看。
然後她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姜淼淼伸出手撓了撓大哥的下巴,胖乎乎的下巴,肉嘟嘟的。
手感好好。
要不是自己力氣太小,要不就是大哥太累了。
任她撓了半晌,大哥眼皮都未抬一下。
一轉頭。
就看到一雙黑不溜秋的小眼睛瞅著她。
還咧著嘴對著她嘿嘿傻笑。
呼哧呼哧的吸著鼻涕。
姜淼淼:「......」
額!這小子是傻掉了吧。
也不知是被嚇傻的,還是發熱燒傻的?
反正就是傻乎乎的。
姜淼淼朝著他齜嘴吐了吐舌頭。
就見黑娃扁著嘴,嗚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嗚嗚嗚......我要回家......」
「嗚嗚嗚......要找娘......」
姜淼淼一陣無語。
她小嬰兒都還沒哭,這小子倒是委屈巴巴的哭上了。
就這樣,屋裡所有人都被他哭醒了!
「兔崽子,哭喪啊哭!」李三郎被他一陣哭聲吵醒,有些慍怒。
黑娃不知是真的傻了,還是本就是這樣的德行。
突的一下趴在地上,邊哭邊打滾,邊哭邊喊娘。
李三郎失去了耐心,怒吼道:「你再哭一下試試,再哭就把你丟去餵狼!」
黑娃瞬間停止了哭聲,坐在地上不起來,伸著手。
「抱抱......三郎哥哥抱抱......」
李三郎嘴角直抽抽,轉頭看著宋思遠和賀靈均,一臉懇求。
「還是你們來吧!」
頭也不回的抱著徐柏言出去了。
非是他嫌貧愛富。
實在是這小崽子被王嬸婆慣得一身臭毛病,有些討人嫌,不吃點苦頭長大都不知道要成什麼人。
宋思遠和賀靈均將黑娃從地上拎了起來,笑嘻嘻的看著他。
「不乖的小娃娃可是會被吃掉的哦!」
黑娃呆愣愣的看著二人,閉了嘴,不敢出聲,任由他們擺布。
姜子楓看到自己袖子上的鼻涕,眉頭蹙成了一團。
額,這小崽子......好髒......好臭!
抱著妹妹連忙躲了出去。
李三郎走到院中,看著兩大坨黑熊肉,朝著姜子楓努了努嘴,「楓哥兒,肚子餓不?」
姜子楓點了點頭,將妹妹背在身後,開始燒柴生火。
動作十分麻利,不一會功夫火就被點著了。
上面的黑熊肉烤的滋滋作響,香味撲鼻。
姜淼淼趴在哥哥肩頭,轉著小腦袋四處張望。
遠處的樹下,有一堆肉。
哦不......是一堆人。
昨兒的那些人販子,全部被五花大綁的捆在一起。
有的沒了胳膊,有的沒了腿......
有的痴痴傻傻目光空洞的看著前方。
有的還在昏迷當中。
有的目光幽怨的看著他們,嘴裡罵罵咧咧的。
姜淼淼的目光落在了人堆中的胖女人身上。
她一臉的血,耳朵似乎沒了,血糊糊的。
見姜淼淼看她,她也回望了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居然從小奶娃的眼中看到了幸災樂禍......
她閉上了眼。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怎麼可能......這么小的娃,怎麼會有那種眼神。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場很慘烈的夢。
昨晚剛準備要走,就聞到了一陣陣的惡臭。
然後就看到一群狼涌了進來,見人就撕咬。
咬斷了脖子,咬斷了手,咬斷了腿......
然後,她又看到當家的瘋了似的朝著她撲來。
咬住她耳朵死死不放。
疼,鑽心噬骨的疼。
疼得暈了過去。
再一醒來,就被五花大綁的捆在這了。
整件事都太過邪門了......
那莫名其妙似是會迷惑人心的臭味。
還有一路跟蹤而來的狼。
那領頭的白狼,好大好白的一頭狼,好似林中精怪,能攝人心魄......
想著想著,烤肉的香味鑽進了鼻尖。
可這會她肚子真的好餓,。
聞著不遠處飄過來的肉香,更餓了。
破廟外。
山下烏泱泱的上來了好些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矯健的身姿,肩上扛著一桿紅櫻槍。
步履飛快。
不一會功夫就來到了破廟門前。
推開門的瞬間她傻眼了。
一群孩子和兩隻......黑熊......
圍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煙火,在烤肉。
角落裡的樹下捆著一堆人......
......
娘!是娘親......
姜淼淼第一個看見了她娘,激動的咿呀咿呀的喊著。
「娘~~~」姜子楓背著小奶娃跑了過去。
一把抱住他娘,「娘,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沒事了,沒事了!」陸青瑤緊緊抱倆孩子,淚水傾瀉而出。
姜淼淼隨即落入了娘親的懷抱。
臉上,額頭上被娘親吧唧吧唧的親了好幾口。
「淼淼是不是嚇壞了?」
姜淼淼咯吱咯吱笑著。
陸青瑤看著笑得露出粉粉嫩嫩的牙床。
心都融化了。
心裡後怕得不行,自責不已。
到底都是孩子,自己怎麼就把他們留下了呢。
她好想抽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娘,妹妹沒嚇著,她很勇敢,一路都很乖.......」姜子楓輕聲安慰她娘。
不敢和她說自己差一點就變成獸人了。
昨晚看到那兩頭剝了皮的黑熊時,他都快嚇尿了。
縣太爺抱著小兒子徐柏言痛哭流涕。
他最喜歡的小兒子,也是最像他的一個兒子。
「兒呀,你沒事吧?」
徐柏言伸出皙白的小手替他爹擦去眼淚,淡淡道:「爹,我沒事,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別哭了,你鼻涕哭在我衣服上了......」
徐縣令:「......」
白了兒子一眼。
心中怒火燃燒,這年頭的人販子也太猖狂了。
拍花子居然敢拍到他頭上來,真當他這個縣太爺是擺設嗎?
於是,他當場下了命令。
未來半年的重中之重,整頓清河縣治安,全縣捉拿人販子,打擊採生折割等行為。
想來自此以後,凡是不軌之徒,經過青河縣都要繞道而行吧。
見到門口來人,連忙躲進屋的宋思遠和賀靈均兩人。
聽得姜子楓解釋清楚,這才探出頭來。
「出來吧!」徐縣令怔怔的看著二人。
走近他們,仔細看了看,驚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後,緩緩開口道:「你們是東林書院的學生?」
二人點頭。
他們現在一點都不想說話。
看官兵看他們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有多可怕了。
徐縣令掩去眼底的愁緒,又問道:「你們一個姓賀,一個姓宋?」
二人依舊點頭,思忖片刻後,宋思遠語帶懇求道:「大人,可否先帶我們去看大夫......待脫去了這些東西再送我們回家?」
他們不想頂著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去見父母兄弟。
「當然,我會為你們找最好的大夫。」徐縣令求之不得。
能入東林書院的不是書香門第的秀才舉人,就是大家世族。
東林書院雖屬於江州管轄,可這兩位是在清河縣內發現的。
他管轄下竟然出現這樣的事。
那些人只會說他失職。
若怪罪下來,他都不知道自己還會被貶到哪裡去。
陸青瑤看著那二人心下不忍,開口道:「徐大人,我記得申國公軍中有位君醫師,他有一味能化腐生肌的藥膏,或許能治好這倆孩子。」
君醫師?
徐衡抓耳撓腮想了想。
這人,他略有耳聞。
聽崔老先生提起過,醫術了得,卻不願入太醫院。
應該是個不圖名利之人。
若他沒記錯,那人原是在陸將軍麾下的。
看來是陸家出事後,這才又投靠了申國公。
他向陸青瑤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姜夫人!」
宋思遠和賀靈均聞言,也上前拜謝陸青瑤。
雖然他們並不知那位君醫師是何人,可看縣太爺的神情,應該是個厲害的。
且面前這位姜夫人身份也應當不一般。
言談舉止間的冷靜睿智和氣度是一身粗布麻衣都掩蓋不住的。
再看她那倆孩子,遇到這樣的事,自始至終都淡定如斯。
小奶娃還一點都不怕他們。
若是換做普通人家的孩子,早就哭天抹地了......
黑娃怯生生的躲在門背後,被李三郎一把拎了出來。
雖然這小子又髒又臭,但也不能把他丟在山上啊!!
徐縣令看著黑娃,眉頭微蹙,對著陸青瑤道:「姜夫人,有件事想必你還不知道......」
「何事?大人請說。」
「你與桃溪村的王嬸婆可是有過節?」
陸青瑤點了點頭,「過節可大了去了,大人何故如此問?」
莫非這事與她有關。
可那王嬸婆的孫子黑娃也被擄來了。
應該不會吧......
徐縣令看向被官差帶走的胖女人。
「昨晚我讓人去查過,拐了你孩子的就是那女人,她和王嬸婆似乎是相識的,具體如何,待我審了才知道。」
陸青瑤一愣,還真是她。
怎麼會?
這黑娃不是她的心肝寶寶,被她視為眼珠子一樣的捧在手心裡。
怎麼會也被擄來?
徐縣令冷笑,「這就是報應吧!聽說那王嬸婆一聽孩子沒了,當即昏死了過去中風了。」
陸青瑤看著他,眼中意味不明。
徐縣令笑了笑,「你這什麼眼神,她中風可與我無關......」
「哦!」陸青瑤會意一笑,「自然與大人無關,她那是自作孽,自食惡果了。」
目光冷冷的看著黑娃,「大人,這孩子交給我吧!」
「成!」
徐衡雖不知她要做什麼,但也不至於對個孩子動手。
人販子被抓了。
胖女人少了一隻耳朵和一隻手。
刀疤男少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
絡腮鬍男人被狼咬斷了喉嚨,屍骨無存。
活下來的人被判七日後斬首示眾。
他們到死都沒明白自己是栽在誰手裡。
縣太爺秘密讓人將宋思遠和賀靈均送到了江州醫治。
姜淼淼回家了。
二哥,大伯大伯母,巧姐兒一家早早就在村口等著他們。
看到他們下了馬車,連忙簇擁過去。
「天爺啊!殺千刀的人販子,就該五馬分屍的,這么小的娃,定是嚇壞了吧?」
柳玉娘捏了捏姜淼淼的小臉,又拉拉手看看腳,確認無事了,這才放下心來。
姜淼淼衝著他們咧嘴笑,露出粉粉的牙床。
表示自己很好,沒被嚇著。
二哥姜子宴抱著她也是一個勁的親。
親得她一臉的口水。
抱著就不撒手了。
姜淼淼很開心。
原來家人們都這麼愛她啊。
「咦!黑娃還活著?」柳玉娘驚詫的看著李三郎懷中的娃。
陸青瑤幾人一臉問號,「嫂嫂,是誰說他沒了?」
「今兒一早村里都傳開了......黑娃被拍花子後,不知是誰說在樹林裡看見了他的衣裳,說是看見被狼給刁去了......」
柳玉娘壓低了聲音,湊近了陸青瑤,「王嬸婆一聽,直接昏死了過去了,還有人說那人販子跟她其實是相熟的......」
「弟妹,咱往後都得看好孩子,村里也不安全了.....」
陸青瑤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嗯,嫂嫂說的是。」
柳玉娘朝著黑娃走了過去,下意識的想伸手捏他臉。
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去,捏著鼻子,一臉嫌棄。
「啊!這娃是拉在身上了嗎?怎麼會那麼臭?」
推搡了李三郎,「趕緊給他送回去吧,太臭了!」
李三郎直接是找了兩坨布塞鼻子裡,急匆匆抱著黑娃要走。
「嬸嬸,你們慢慢嘮嗑,我先把他弄回去......」
一路上又哭又鬧,又髒又臭。
想把他扔了的心都有好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