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太陽漸漸落山。
天邊殘留了一絲絲餘暉。
映照得人臉紅彤彤的。
姜淼淼把那個夢同二哥說了以後,心中的恐懼稍減了幾分。
想了想現在的處境,和夢裡娘親的孤立無援大不相同了。
現在他們身邊有了秀秀姨和喜兒。
乾爹給大哥的劍譜也不是白給的,他的武藝精進了不少。
還有乾爹安排的那些護衛,都不是吃素的。
再不濟還有姜小白。
不怕不怕……
她將手放在胸口,安撫著自己那顆跳動得有些快的心。
她趴在車窗上東張西望。
就見娘親和大哥,一個扛著槍,一個抱著劍,大步走到火堆旁坐了下去。
秀秀姨騎馬在林子邊繞了一圈後,也折返回來在娘親身旁坐下。
姜淼淼不解的看著二哥。
姜子宴見狀跳下馬車,伸手接她,「淼淼,跟哥哥去吃東西。」
小淼淼一下撲進了二哥懷裡。
二哥雖然是個文弱書生,但他那鎮定的面容和堅定的眼神,就讓她感覺很心安。
喜兒一手抱了件毛茸茸的小披風,一手摸著腰間的刀柄,在後邊跟著。
十分警惕的掃視四周。
這會光線已盡暗下來了,僅能看得到草原四周黑壓壓的林子。
有些瘮人。
聽說裡邊有埋伏,人還不少。
她從前雖然跟在穆三姑娘身邊,也遇到過不少危急時刻。
比如穆姑娘去上香,被香客調戲,她上去扭斷人家手指。
也有高門貴女妒忌穆姑娘,暗中使昏招,想推姑娘下水卻反被她推下去的。
但像今晚這般被人包抄的還是第一次。
她加快了腳步跟上小主子。
感覺有一丟丟的緊張,也有一丟丟的刺激。
「淼淼,過來,看姨姨給你煮了什麼?」秀秀從火堆上取下一口鐵鍋。
揭開鍋蓋,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竟然是一大鍋雞肉燜飯。
姨姨有點牛,還打了野雞來。
「哇!我喜歡雞肉飯。」姜淼淼小朋友饞的直流口水,早就將身後的危險忘在了九霄雲外。
伴隨著娘親的一聲,「開飯咯。」
所有人聚攏了過來。
同小淼淼一樣只顧著吃的,除了姜子楓,就是許家姐妹了。
連日來趕路的她們,早已顧不得大小姐的矜持,照樣穿著華服坐在火堆旁,吃著雞肉飯,啃著羊腿腿。
那模樣,別提有多滑稽了。
姜淼淼小朋友捂嘴偷笑了好幾次,被她娘一眼給瞪了回去。
相比之下,孫家大嫂給人的感覺就就舒服許多。
衣著簡單樸素,和娘親的想法也是一樣的,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注意力並沒再手中的飯食上。
而是時不時在瞟阿娘。
然後就聽見她同阿娘說,「嬸嬸,你們去商討對策吧,這裡交給我看著。」
「有勞了。」
幾人就是迅速往一旁去了。
孫二嫂還好奇想跟著夫君過去,被孫大嫂一個眼神狠瞪了回來。
此刻姜淼淼才明白,娘親為何要上趕著同孫大嫂交好了。
原來孫家二嫂最怕的不是別人,就是她這位大嫂。
姜淼淼嘴上啃著羊腿腿,眼睛卻飄向了阿娘的方向。
然後啾啾就出動了。
光明正大的停在了大哥肩上。
那邊陸青瑤母子三人,秀秀和孫家兄弟正在商量對策。
秀秀道:「我剛剛去探過了,他們人很多,足足有我們三倍多,看樣子是想趁我們熟睡了再動手。」
孫二郎掃了一眼他帶了的護衛和商隊,又看著火堆旁的婦孺,擔憂道:「以少搏多,我們的勝算不是很大,況且還有女眷。」
陸青瑤點頭認同。
她們的目標是不想損一兵一卒,便能全身而退。
但殺手多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動手必然是以命相搏,這樣的刺殺,他們母子經歷過無數次,也算是有些經驗。
「雖搏不過,但也得搏上一搏,絕不能這樣等死,與其等他們下手,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秀秀最討厭別人磨磨唧唧的。
瞧這位孫校尉看小淼淼那擔憂的眼神,她都很想說,你還是擔憂擔憂自己的嬌妻和小姨子吧。
那兩位才是拖後腿的主。
她家小淼淼有喜兒護著,還有小白狼坐騎。
若真跑起來,十個他都不見得能追上。
「阿娘,我也覺得應先下手為強,分成幾隊離開,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聲東擊西。」具體怎麼個聲東擊西法,姜子楓還沒想好。
似乎他往日所讀的兵書都有些用不上,想不起來了。
腦子一片空白。
孫二郎譏笑道:「若是實力相當的情況下,或可一試,但就我們這些人,還有女眷和孩子,若分散開來,豈不是羊入虎口。」
到底是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想參軍還是嫩了些。
只是現在他開始追悔莫及沒多帶些人手。
也懊悔為何要帶著妻子和兄嫂來送死?
國公爺就說讓他暗中送陸氏母子回京,也沒說此行這般兇險。
誰能料到,幾個婦孺孩童竟能招來那麼多殺手。
很明顯是不想留活口。
到底是誰人與他們有如此深仇大恨,竟下此狠手。
姜子宴看了孫二郎一眼,剛好瞧見了他不屑一顧的神情。
看來這孫校尉一把年紀還在做校尉,也是有原因的。
他用胳膊蹭了一下大哥,「哥,你忘了嗎,你在桃溪村是如何制服那群拐子的?」
拐子!
是了,面前這小子曾被拐子擄去過。
孫二郎差點笑出聲來。
但見對面的方臉女人瞪著他,姜夫人神情嚴肅。
他硬是將笑意憋了回去。
姜子楓面色微紅,有些羞於啟齒。
但他了解弟弟,弟弟這麼說,法子一定是藏在其中。
他撓著頭想了想。
「毒,用毒氣……」
姜子楓想起來了,多虧了那些莫名出現的黃皮子,那群拐子才中毒的。
娘親說是因為黃皮子放出的臭屁有毒,將那些人迷暈乎了。
他才有機會下手的。
可那次出現黃皮子全是巧合。
陸青瑤看了一眼孫二郎,又看著兩兄弟,笑著道:「楓兒,宴兒,你們說說看,如何用毒?」
她家楓兒是遲鈍了一些,但不傻。
若是他好好用心研讀兵書,入了軍營,說不得過上幾年,成就比這位孫校尉還要高。
姜子楓看著弟弟,弟弟一向主意多。
姜子宴起身,「哥,你抬著火把跟我走。」
兄弟倆抬著火把。
扒著草叢不知道在找什麼。
找了一會。
兄弟倆回來了,面上掛著笑容。
「你們去幹啥了?」秀秀好奇問道。
孫二郎滿眼的無奈。
這麼要緊的時刻,不趕緊商量對策,還陪著兩個孩子玩鬧。
真真是嫌命太長了。
姜子宴走了過來拿出手中的帕子,打開。
帕中是一株喇叭一樣的花朵,在火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
「宴哥兒,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賞花?」孫二郎很是無奈,伸手就要去拿。
孫大郎一把打掉他的手,「有毒,別碰!」
孫二郎連忙收回手,一臉尷尬。
這小子瘋了吧,找半天就為了找株毒花,這是想毒死誰呢。
孫大郎解釋道:「二弟有所不知,這花叫曼陀羅,五六月開花,全株都有毒,家中的藥鋪每年都需要大量的曼陀羅花籽,用以製作麻醉類藥物。」
他說完看向姜子宴兄弟,問道:「你們想如何用這毒?我方才就發現,這片草原上的曼陀羅花雖然不少,但眼下正值五月,沒有花籽,還是很難提取到毒素的。」
姜子宴道:若是燒了整株的花枝,煙霧是否會成為毒煙?」
「會吧。」孫大郎不敢肯定,畢竟他也沒這麼幹過。
但能用在麻沸散里,應該是有毒的。
但孫二郎還是覺得有些不靠譜,問道:「宴哥兒,我們總不能拿著花枝去樹林邊燒吧?打草驚蛇不說,效果也不見得有多好。」
就感覺像是去送死。
「不,不是我們拿著花枝去燒,是引他們過來,就在這燒,待他們中毒之後再圍剿,瓮中捉鱉。」姜子宴道。
還沒等孫二郎問,如何撤離,會不會被發現。
姜子楓就接著弟弟的話說道:「燃燒濕草,製造出煙霧迷惑敵人,再用草人代替真人,趁著煙霧迅速撤離一部分人到安全的地方,以烤羊誘之,再燃放毒枝,趁他們頭暈目眩再一舉皆滅。」
「好,我去宰羊,我烤的羊最香。」秀秀舉雙手贊成。
可孫二郎又有疑問了,「那他們中毒,我們的人圍攻時豈不是也會中毒?」
孫大郎同問。
姜子宴道:「可以提前服用解藥,醫書中有記載,曼陀羅有毒,誤食後可用甘草煮汁服用解毒。」[1]
秀秀看向陸青瑤:「阿姐,你帶甘草了吧?」
她記得阿姐抽空就會教幾個孩子識草藥,這曼陀羅還是她告訴倆孩子的。
都說萬物相生相剋,自然也該有解藥才對。
臨走時,她還見阿姐往匣子裡裝了些雜七雜八的草藥。
甘草啥的應該是帶了的。
陸青瑤抿了抿唇,「帶了,我去熬藥。」
帶是帶了,就是不知管不管用?
畢竟也沒嘗試過。
實在不行,就把所有的解毒方法都用上一遍了。
姜子宴兄弟倆相視一眼,阿娘說可以那就可以,接下來就有許多事要做了。
秀秀興沖沖的叫上幾個商隊的小廝跟著宰羊去了。
孫大郎對兩位哥兒話深信不疑,到底是考上秀才的人,讀的書比別人多,知道的也多。
孫二郎:……
就這樣聽兩個毛孩子的?
萬一人沒招來,倒把自己毒倒了。
還是有些不放心啊。
……
月明星稀,清風拂面。
姜淼淼裹上毛茸茸的小披風。
原本是白色的,又讓喜兒回馬車上取了一件厚厚的黑色披風,喜兒也聽姑娘的話,裹了件黑色的。
小姑娘乖巧的坐在火堆旁,等著阿娘安排。
然後就看到大夥都忙碌了起來。
秀秀姨去宰羊,抹上香料,架在火堆上準備烤全羊。
抹了好多好多的香料,還沒烤都聞到香味了。
孫大郎過來同妻子嘀咕幾句,就領著人去找曼陀羅花枝。
孫大嫂看了一眼火堆旁的兩個小人兒,也招呼許氏姐妹回去換衣裳,不是黑色就是深色的,將她們那身華麗麗的衣裙給換掉了。
姐妹倆一臉的不情願,但還是跟著孫大嫂去了。
孫二郎帶著護衛拔草,扎草人,扎得差不多了,就開始燒草,將濕草丟進火堆里。
頓時濃煙四起。
這原野上的草很多,很深,很茂盛,扎草人很合適。
也很適合燒草,煙很多。
趁著濃煙,護衛們又將大伙兒換下來的衣裳給草人套上。
孫大郎夫婦迅速逃離了現場。
至於孫二郎,自然是不能那麼快走的,他還有任務。
許氏姐妹就只好交給姜子楓兄弟倆。
姐妹倆看著自己的華服居然被套在了草人身上,百般不願。
孫二嫂不明所以,還想找夫君理論,被姜子楓給攔下了。
「我不走,我要同相公一起走。」
「那可由不得你。」秀秀快步走過來,往兩人後頸窩一人一下。
姐妹倆兩眼一閉就要倒下去,被秀秀打橫抱起放到馬背上,捆了起來。
對著姜子楓兄弟倆道:「跟緊你娘和妹妹。」
兄弟倆都看傻眼了,連忙上了馬背,牽著孫二嫂姐妹的馬兒跟著阿娘。
心中對秀秀姨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來對待蠻不講理的女子,直接敲暈就成了。
就這麼簡單,還費什麼口舌啊。
姜子楓感覺又學了一招。
孫二郎看著自己媳婦被敲暈帶走,心裡火冒三丈,很想找方臉女人切磋切磋,但考慮到還有正事,生生把火氣憋了回去。
姜淼淼還在愣神之際,就被阿娘用濕帕子捂住口鼻,抱著一躍上了馬背。
阿娘伸手一拉,喜兒也順勢坐到她後邊。
姜淼淼回頭看,只見草原上瀰漫起了煙霧,營帳被薄霧籠罩,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烤羊肉的香味傳到好遠好遠,傳到了樹林。
原本安靜的原野上亂作一團,傳出咳嗽聲,狼嚎聲。
伴隨著小白狼的一聲嘶吼,林子裡似乎一下子多出了許多狼。
埋伏在林子裡的殺手們,看著草原中間的火光,和滾滾濃煙。
一臉懵逼。
這是幹啥?
這是要把草點了,將自己給燒了?
草原上傳來嗆鼻的煙味。
緊接著聞到了濃郁羊肉香,他們舔了舔干凅的嘴唇。
這才反應過來。
這群蠢貨,烤個羊肉整得跟起火似的。
越聞越香,香得人直流口水。
「嗷嗚~~嗷嗚~~」
不好!這是……狼也被招來了?
傻缺,一群傻缺……
……
注[1] 取自李時珍《本草綱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