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陸園的花廳內。
一家子其樂融融。
姜淼淼被阿娘牽著走進花廳。
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中央的老嫗。
老嫗頭髮半白,雖然看起來有些瘦削,面上也有些滄桑,但精神頭還算是不錯了。
想來是出自將門,身體底子打的紮實的緣故。
否則在那種流放地一磋磨,命都要去掉半條的。
老嫗眉眼和阿娘很像。
姜淼淼一眼就看出她是阿娘的娘親,她和哥哥們的外祖母陸老夫人。
想來阿娘和二哥在他們相見時已經抱頭痛哭,已經道完了所有的辛酸淚。
這會兒就是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和廳堂里的所有人都是初次見面。
因為阿娘和哥哥們,這些人成了她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就真的好神奇。
「淼淼過來,過來外祖母看看你。」陸老夫人朝她招手喊道。
「外祖母安好。」姜淼淼甜甜的喊了一聲,然後就很乖巧的坐到了外祖母身旁。
任由外祖母撫摸自己的頭髮和臉蛋兒。
撫摸的手有點粗糙,手上都是繭子,看得出來是在流放地幹了不少粗活,遭了大罪了。
姜淼淼鼻子不由得發酸。
再一看外祖母和阿娘,兩人眼眶都是紅紅的。
在座的人眼眶也都紅了,還有人嚶嚶哭著。
陸老夫人看著女兒,外孫,和這個漂亮的小外孫女,感覺就像是在做夢。
她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回到京城,還能見到女兒和外孫。
她以為自己會老死在那流放之地。
說起來他們全家能活下來,還多虧了女兒,這女兒就像是上天派來拯救他們的。
給她的嫁妝,為了救他們給捐了。
這些年還給他們送去源源不斷的糧食,布匹和藥材,才能讓他們在那地方得以安然存活下來。
可閨女一人,頂著罪臣之女的名頭,還獨自帶著三個孩子。
是怎麼活下來,如何走的今日的,她想都不敢想。
看著眼前的小外孫女。
其實也算不上真正的外孫女,畢竟不是閨女親生的。
可她卻是閨女的寶貝。
或許在她失去親生女兒的那段日子裡,這孩子就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女兒告訴她,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看到這孩子,就會以為是女兒回來了。
喚著淼淼,就像是喚著自己女兒。
或許是因為太巧了吧。
一個剛離去,而另一個又以那種方式出現在她眼前。
任換了誰都會迷糊的吧。
雖然這種怪力亂神之說實在不可信,但她還是在心中抱有幾分希冀。
可現在一瞧眼前的小女娃。
就是半點都不像閨女,也不像姜雲澤。
長的是真的好看,兩個閨女加起來都不及她好看。
看著看著她就笑了,到底是自己老糊塗了,怎麼還真的信了。
再看閨女,相信她已早接受了現實吧。
生活還要繼續,早點接受了也好。
不過這娃的父母到底是誰,生得這樣好看,想必父母一定更好看吧。
只希望他們一輩子都不要出現才好。
畢竟沒有哪個愛孩子的養母,希望有人來跟她搶孩子。
陸青瑤看著母親一臉慈愛的看著淼淼,瞧著也是喜歡淼淼的。
如此她便放心了。
淼淼不是她生的這事,除了兩兒子,她也只告訴了母親。
孩子這樣貌,遲早是瞞不住的。
而且最近她還發現了一件驚人的事,讓她徹夜未眠。
她那日見玉清公主。
發現公主居然和淼淼長的有些像。
別人發現不了,是因為他們極少能見到玉清公主,而且也不知道淼淼的身世。
根本不會往那方面去想。
而她,一看到那張臉,再回來看到閨女。
就不由得會多想一些。
她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既為淼淼高興,又害怕。
高興她有個這樣有權有勢,尊貴無比的母親。
若真的是,她往後走路都是可以橫著走的吧。
可又害怕孩子會離開她,回到玉清公主身邊,或是被玉青公主直接搶走。
畢竟人家是尊貴的公主,要帶走自己女兒。
她是半點都攔不住的。
陸青瑤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將她的懷疑告訴母親。
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不要,靜觀其變。
姜淼淼總覺得外祖母和阿娘看她的眼神,有些怪。
但也沒有多想。
姜子宴看外祖母看妹妹的眼神,就猜到阿娘一定是同外祖母說了她的身世。
外祖母是個很直接的人,心裡從來不放事。
有什麼大多都會表現出來,即便刻意隱藏,他還是看出來了。
但外祖母也是個開朗豁達的人,阿娘喜歡的她也會愛屋及烏。
瞧得出來她也挺喜歡妹妹的。
畢竟妹妹那麼伶俐可愛,誰見了不喜歡。
姜淼淼眸子骨碌轉著,打量著這些未曾蒙面過的家人。
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坐在外祖母身旁的老嫗,頭髮花白,看著比外祖母還要滄桑。
阿娘讓她喊叔婆吳氏。
叔外祖父身子弱,在流放途中沒熬過去,早早就病逝世了。
留下叔婆一人。
他們還有個獨女,名喚陸婉,嫁給當時還算門當戶對的周家。
按理叔婆回來了,最高興的應該是陸婉,陪在她身邊的也應該是她。
可阿娘從未提起過她,也未曾見到她身影。
叔婆拉著淼淼的小手手,眼裡滿是落寞。
吳氏看著嫂嫂一家團聚,和和美美的,而她自己一把年紀了,還形單影隻,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陸老夫人拉著妯娌的手安慰道:「弟妹,我的孩兒就是你的孩兒,你不止婉婉一個女兒,你還有他們,他們都會像孝敬我一樣孝敬你的。」
「是啊,嬸嬸,您不是孤單一人,您還有我們的。」陸青瑤握上她的手。
吳氏老淚縱橫,看著面前一個個的孩子,心裡的鬱結也稍微疏散了幾分。
這些孩兒都是孝順的,能活著到京城,也多虧了他們。
陸老夫人囑咐女兒,「瑤瑤,將我的東西都搬到你嬸嬸院中吧,我們兩個老的喜靜,住一塊比較合適。」
陸青瑤點頭,「也好,是我欠考慮了,這就讓人去搬。」
姜淼淼見過兩位祖母之後,阿娘才一一為她介紹舅母和表姐表兄們。
「淼淼,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茗熹表哥,這是你芝芝表姐。」
話音剛落,那個叫芝芝的表姐就已經來到她跟前了,伸手摸摸她的小臉蛋兒。
一臉的羨慕,「淼淼妹妹真好看,這皮膚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姜淼淼冷不丁了來了句,「芝芝表姐也好看。」
這話就把大家給逗笑了。
特別是陸芝芝笑得最開心,笑得牙齒都露出來了,還從來沒人這麼誇過她。
姜淼淼覺得自己說的一點也不好笑。
芝芝表姐雖然算不上多美,但五官長的好看,小麥色的肌膚。
或許這時候的人也都喜歡白幼瘦吧。
姜淼淼看向大舅母一家。
大舅母藍氏,出生將門,同外祖母一樣,雖然憔悴,但看著精神頭還是挺足的。
她同大舅舅育有二子一女,兒子一文一武。
大表哥陸茗山跟隨外祖父和舅舅們去往邊疆,去從軍了。
二表哥陸茗熹,和大哥姜子楓同歲。
一副書生模樣。
因為大舅舅想讓他讀書,走科舉入仕之路。
可現在一時半會也無法參加科舉,不過瞧著他雖然瘦削,但也是風神俊逸的。
三表姐陸芝芝,十來歲的小姑娘,很活潑的樣子,一進屋就東張西望的,這會正拉著姜淼淼看,往她身上這摸摸,那摸摸的。
姜淼淼讓喜兒將提前準備好的禮物拿給她,是一個銀項圈。
陸芝芝喜歡得愛不釋手。
她才六歲不到就跟著家人流放了,從那之後,再未見過這些漂亮首飾。
一回京城,姑姑送,姑姑送完宴表哥送,現在表妹又送她,她覺得自己以後定會越來越多。
她要全都攢起來做嫁妝。
姜淼淼送完芝芝表姐,又送了芝雲表姐一支玉簪,但看表姐似乎興致乏乏,只淡淡的說了句謝謝。
連抱她一下都沒有。
神情也有些淡漠疏離。
還是二舅母說了幾句感謝誇讚她的話,才不至於那麼尷尬。
姜淼淼看向二舅母林氏,生於書香門第,看著比大舅母還要滄桑。
面色有些泛白,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看樣子是生病了。
不過她這副模樣,瞧著能活著回來已是十分不易了。
坐在她身邊的陸芝雲表姐,是二舅舅和二舅母的獨生女,生得倒是十分好看,就是膚色稍微有些黑。
估摸是風吹日曬的緣故,又或者是常年抹了東西,時日一長就黑了。
瞧著底子不錯,應該養一養就白了。
阿娘說她年芳十八了,原本在京城是有一門令人艷羨的親事。
怎料陸家遭了難,她那未婚夫不由分說,當即就退婚了。
以最快的速度與她劃清了界限。
陸芝雲如今年歲已大,且還是罪臣之後,想要說一門婚事都難,更別說好的婚事。
放到現代正是青春年少,在這裡居然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也難怪她回來之後,臉上都沒有半點喜色。
姜淼淼覺得一家人,除了外祖母和大舅母一家,其他人狀態都不太好。
個個心事重重的。
姜淼淼見完阿娘的親人,就隨她回了自個院中。
二哥一直陪著外祖母,就連看書都在她跟前。
顏乘安被江月姨母接到隔壁宅子去了,姜淼淼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挨他阿娘的揍。
雖然沒見著人,但還是央求阿娘為顏乘安向江月姨母求情了。
所以她這會就像跟屁蟲似的跟在阿娘身後。
才回到院中,剛喝了口水,就有客來訪了。
來人正是二舅母和芝雲表姐。
兩人神情都有些嚴肅,一來就跪在阿娘跟前,姜淼淼和阿娘都嚇了一跳。
阿娘連忙扶起她們,「二嫂,芝雲,你們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起來慢慢說,你們這麼一跪,可就折煞我了。」
「不,我不起來,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否則我們娘倆就算是跪死也不起來。」林氏幾乎是抱著陸青瑤的腿,雙眼含著淚哀求。
「二嫂,有什麼話起來說。」陸青瑤費了老大勁,才將母女兩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看著林氏如今的模樣,陸青瑤不禁鼻尖有些泛酸。
林氏生於簪纓世家書香門第,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典型的大家閨秀。
從前可是多清冷孤傲的一個人。
一直覺得她這個小姑子不懂禮數,言行舉止粗鄙。
為此還借著二哥的名義教導過她。
出嫁前,姑嫂關係就挺一般的。
可令陸青瑤欽佩的是,陸家遭了難之後,二哥怕連累妻子,欲與她和離。
她卻執意不肯,願與二哥共患難。
是個重情重義的女子。
所以如今,陸青瑤對她就是滿滿的感激,感激她沒有拋下二哥,感激她孝順父母。
姜淼淼乖巧的坐在阿娘身旁,靜靜的打量著二人,目光落在芝雲表姐身上。
性格有些內斂,雙目含淚,目光無神。
從她現在的模樣當中,依稀可見曾經光彩照人的風采。
算算時間,流放前她應該十四歲。
正是將笄之年。
應該是滿心歡喜的等待著及笄,等待著未婚夫來迎娶她。
然而一夕之間,全都化為了泡沫。
及笄禮沒了,未婚夫退婚。
還要去流放。
無法想像這個少女當時是怎麼度過的。
姜淼淼覺得,二舅母來找阿娘,多半是為了芝雲表姐的婚事。
陸青瑤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她不敢一口應下來。
握著林氏的手道:「二嫂,你有什麼難處就同我說,只要我能辦到的,我一定竭盡全力去辦。」
「三妹妹,你知道的,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她如今人雖然是回來了,可是已經過了成婚的好年華,即便脫了奴籍,還是罪臣之女,想要找個好人家比登天還難,可我一個做母親的,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孩兒一年年的這樣蹉跎下去,雖然知道這事很難,可嫂嫂還是想來求你,幫她說一門親事。」
林氏說完,早已泣不成聲。
陸青瑤抿了抿唇,思忖了許久,未置一詞。
這事很難。
就連自己都是和離婦,又如何有把握能為侄女尋得一門好親事。
可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孑然一身。
瞧著二嫂這身子,就是虧空得很厲害,估計她也怕自己撒手人寰了女兒無依無靠。
十八。
若是等他爹凱旋歸來,都二十幾了,即便榮耀加身,也不容易。
可現在更是不易。
愁!
愁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