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的晨風裹著冰川融出來的涼意,順著天星院的石階往上飄。
眾人靜靜地站在原地,額前垂著的黑髮被風吹得輕輕晃,發梢掃過眉眼,卻沒人抬手拂開。
院牆邊的常綠灌木被風拂得枝葉輕搖,疊著的綠葉翻出淺綠的背面,牆角的垂絲海棠開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沾著凌晨凝的露水,風一吹就晃得露珠順著花瓣邊緣往下滾。
「嗒」的一聲落在青石板上,輕響在安靜的院中格外清晰。
除了風吹枝葉的沙沙聲,整座天星院都靜得像是屏住了呼吸。
陳曦身上的長款白色研究服隨著晨風輕輕擺動,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轉身走向人群。
人群中的眾人同時皺起眉頭,不明白她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只見陳曦走到李欣面前站定,一雙大眼睛對上她的雙眸,李欣蹙著秀眉,不敢動。
「欣欣,找你借個東西。」陳曦說完慢慢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錚」的一聲拔出李欣腰後的龍牙短刀。
刀身閃著寒光,拔出的瞬間周圍的溫度都低了幾度。
「好重……」龍牙短刀壓在手裡沉甸甸的,陳曦臉上帶著微笑,兩隻手握著那把龍牙短刀走到許願面前,抬頭看著許願,一雙大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你可能會死的。」
聞言許願只是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不會的。來吧姐。」
後面的人群中一個個緊鎖著眉頭,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的兩人。
陳夜的喉頭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的響聲:「到底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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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夏清立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只見陳曦雙手舉起那把鋒利的龍牙短刀緩緩對準許願,刀尖一點點上移,直至在許願心臟的位置停下。
龍牙對於普通人來說太重,陳曦兩隻手的力量都支撐不住,刀身一直在顫抖。
「啪——」
許願突然抬起右手,一把抓住鋒利的龍牙短刀,鮮紅的血液順著手掌滑落,顫抖的刀身也終於穩定了下來。
陳曦的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髮絲貼在額頭上,不知是因為手握重物還是因為太緊張。
她咬著下唇,抬頭看向許願,許願也低頭,和陳曦四目相對,眼神中沒有任何恐懼,堅定的眼神也讓陳曦撲通撲通的心跳慢慢平復了下來。
「許願。」陳曦輕喚一聲,下唇已被咬破,鮮血在唇上暈開。
一雙大眼睛看著許願:「不是前往龍巢才能突破限制,而是突破了限制才能前往龍巢。你們許家尋覓了數千年的東西,就藏在你們的身體裡。」
許願還沒說什麼,心臟位置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龍牙短刀「噗嗤」一聲輕而易舉的刺穿外面的百解衣,鑽入皮肉傳來刺骨的疼痛。
陳曦兩隻手握著龍牙短刀的刀柄,一點一點將刀刺向許願的心臟。
「祝你旅行愉快。」陳曦說完深吸一口氣,一咬牙,「噗嗤」一聲將整把短刀直直刺入許願的心臟。
刀刃沒入身體的悶響十分清晰,劇烈的疼痛瞬間順著血管竄遍了許願全身,他猛地弓起背,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眼前一陣陣發黑,劇烈的疼痛幾乎要讓他暈過去。
幾乎就在刀刃刺入的剎那,藍、黑、紅三道截然不同的光芒順著傷口瘋狂往外涌。
冰龍、黑龍、燭龍……
三道光霧裹著溫熱的血,順著許願的傷口往下淌。
「妹兒!你瘋了!」陳夜他們這才反應過來,驚呼一聲,瞳孔都縮成了針尖,幾乎是瞬間就一個箭步衝上前,拉著陳曦的胳膊把她拉了回來。
眾人看著許願不斷冒血的胸口,瞳孔中都寫滿了不可思議。
另一側的李欣早有防備,雙手死死拽住了已經往前沖的許半晴和許半雨,從陳曦攥著刀往許願面前走的時候,這兩個小姑娘就察覺到不對,早就蠢蠢欲動要撲上來攔人,要不是李欣一直盯著,早就衝上去把陳曦推開了。
許半晴掙扎著要往前,眼淚都快出來了,李欣咬著牙攥緊兩人的胳膊,壓低聲音安撫:「別動!」
她心裡其實也翻湧著驚濤駭浪,可理智告訴她,陳曦不可能會害許願。
夏清站在不遠處,目光一錯不錯盯著許願心臟位置不斷外泄的能量,臉色凝重,低聲開口問:「小曦,你到底做了什麼?」
陳曦的兩隻手掌沾滿了許願溫熱的鮮血,她渾然不在意,一雙清亮的眼睛死死凝視著許願,聲音穩得沒有半分波瀾:「解放許家真正的血脈和心脈。」
她話音剛落,就見許願本來站著的身體,慢慢順著能量涌動飄了起來。
插在心臟上的龍牙短刀被三道外泄的能量推著,一點一點從傷口裡擠出來,最後「叮」的一聲脆響,掉落在青石板上,震得沾在刀身上的血珠滾得到處都是。
許願只感覺整個人的靈魂仿佛都被抽離了身體,剛才那股鑽刺骨髓的疼痛慢慢褪去,緊接著,胸口突然傳來一陣仿佛要把身體撕開的爆脹感。
下一面,只見無數條漆黑泛著冷光的鎖龍鏈,從他心臟的位置呈噴濺式暴射而出,來得悄無聲息,眨眼就鋪滿了整座天星院的上空,帶著渾厚的古老氣息。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漫天黝黑的鎖龍鏈,連呼吸都忘了。
「不對……小叔鎖龍鏈的氣息不對……這到底是什麼氣息……」許星辰的瞳孔顫抖著,在場的也只有她能感覺到鎖龍鏈的氣息。
那是一股古老而威嚴的氣息,其他人雖然感覺不到,但能感覺到那股氣息落在皮膚上,帶著涼絲絲的沉壓感,心臟都跟著跳得慢了半拍,沒人敢開口說話,只能任由這股跨越了數千年的古老威嚴壓在身上。
「有東西過來了!」夏清驚呼一聲:「速度好快。」
夏清話音剛落,崑崙山的雲層突然跟著鎖龍鏈的異動翻湧起來,最先動的是西峰巔的霧氣,一匹馬身人面的巨獸從霧裡踏出,青黑色的皮毛泛著玉石光澤,人面眉眼肅穆,朝著天星院的方向低俯頭顱。
緊接著,北峰崖邊飛下來一隻龍首鳥身的山神獸,尖利的爪爪扣著山岩,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東峰的密林里鑽出來鳥身龍首的山神獸,頸後的羽毛炸開像燃燒的赤火。
緊跟著,豬身人面神踏空而來,豬鼻噴吐著白汽,四蹄踩在空中發出「咚咚」的悶響。
另一邊,豬身八足蛇尾神甩著長長的蛇尾爬上山巔,八隻蹄子扣住崖邊的岩石,一雙燈籠大的眼睛定定望著天星院。
人身羊角神頂著瑩白的彎角站在山尖,絨毛上還沾著崑崙千年不化的積雪……
二十四座山頭,每一座峰頂都立著一隻古老山神獸,每一隻都帶著山川孕育出來的厚重蒼茫氣息,隔著十幾里山谷都能清晰感覺到。
「山神獸……」夏清喃喃說著。
許星辰的聲音都在顫抖:「我們家的守護獸……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鄭飛皺緊眉頭,盯著那些峰頂上的身影,低聲開口:「不是第一次了,許願駕馭黑龍的時候這些傢伙就出現過,這股氣息還真是不得了。」
二十四隻山神獸站立在二十四峰頂,沒有一隻踏下山頭,只是齊齊對著天星院上空漫天蔓延的漆黑鎖龍鏈,抬起頭顱發出悠長的嘯叫。
馬身人面神的嘯聲沉雄,龍首鳥身神的嘯聲清越,豬身八足神的嘯聲厚重……
二十四道嘯聲疊在一起,順著山風層層盪開,悠揚綿長地滾過崑崙每一寸山谷,那聲音裡帶著千萬年的崇敬與等待,像是古老的祭歌,一下又一下叩擊著雲天。
仿佛要順著鎖龍鏈鋪出來的路,叩開那扇塵封了數千年,藏著龍巢秘密的古老門扉。
許星辰感覺自己的心臟突然加快,身體忍不住顫抖。
同一時間,所有的許家人都像是受到了某種指引,不由渾身一顫,心跳加快,不約而同的轉過身看向崑崙山的方向。
許穹天宛如暮龍般的臉上帶著深深的駭然:「這是……什麼東西……」
「爹……」許馨月縱身跳到許穹天身邊,緊接著許浩明和許浩陽也跳了過來。
許穹天慢慢轉過頭,目光掃過三人:「你們三個,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許馨月和許浩陽搖著頭,只有許浩明目視著崑崙山的方向:「爹,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大概能猜到。小願他……去龍巢了。」
「你說什麼?!」
聞言別說許穹天,在場的所有許家人全都炸了鍋,幾位老門主最先紅了眼,渾濁的老淚順著皺紋往下滾:「終於……終於找到了……」
年輕點的族人也紅了眼眶,有的悄悄抬手抹眼睛,有的攥著同伴的胳膊咬著唇不說話。
數千年了,許家一代又一代的人抱著這個念想出發,把骨頭埋在了崑崙山的雪坑裡,埋在了江南的煙瘴里,埋在了西域的黃沙里……
許穹天擦了一把眼角的濕意,喉嚨滾動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許家先輩們……我們……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