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城，抗日日報總部。
原城是遼西走廊上數得著的大城，抗日日報總部設在城中心一座兩層磚樓里，樓下是營業部和印刷廠，樓上是編輯部。
鉛字印刷機是去年從天津秘密運來的，比赤峰分部的油印機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一夜能印出上萬份報紙。
赤峰分部的加急電訊是凌晨三點傳到總部的。
值班編輯錢大同接到電報稿，先看了一遍，以為自己沒睡醒，又看了一遍，然後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把隔壁的值班副主任吳海搖醒了。
「老吳！老吳！獨立旅錦州大捷！殲敵近二十萬！」
吳海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接過電報稿掃了幾眼，也清醒了，瞪大眼睛的開口道：「近二十萬？你沒譯錯？」
「一個字都沒錯！四路阻擊加一路攻城，光錦州城裡就殲敵十幾萬，再加上打援的部隊......宣傳部葉婉秋部長親自寫的稿子，旅長蘇華審過的！」
「太好了！」吳海 把電報稿往桌上一拍，披上衣服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開口道：「我去叫排字房的人......你馬上擬一個總部的編者按，天亮之前要發排，今天上午必須見報！」
凌晨四點半，排字房的工人們全部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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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字在字架上叮叮噹噹地響，錢大同親自站在排版台前，把電訊稿一個字一個字地排上去。
標題用了每字三寸見方的大號鉛字，比平時頭條的標題大了將近一倍——「錦州大捷：從太行山到遼西的鐵血征程」。下面一行小字——「最大的功臣，犧牲在錦州城下的獨立旅戰士」。
再往下，是葉婉秋寫的專題報導全文，以及那份陣亡將士名單。名單太長，排了整整兩個版面。
吳海把編者按寫好了，不到三百字，開頭第一句是：「錦州克復，遼西震動。獨立旅以血肉之軀，破敵二十萬，收復咽喉重鎮。此役之後，東北之敵已成瓮中之鱉。」
錢大同看完編者按，點了點頭道：「好！就這麼發。」
嗡嗡嗡......呼呼呼......
轟轟轟......
印刷機轟隆隆地轉起來，白紙從機器一頭進去，從另一頭出來時已印滿了字。
油墨味瀰漫在整個院子裡，濃得化不開。
天亮的時候，第一批報紙已經整整齊齊碼了半間屋子。
發行員李明亮帶著幾個夥計把報紙裝上板車，從總部大門推出去。
板車分了三路，一路往東城，一路往西城，一路往城南的火車站和碼頭方向去。
天剛蒙蒙亮，原城的大街小巷就響起了報童的叫賣聲。
「號外！號外！獨立旅錦州大捷！殲敵近二十萬！」
「看報看報！遼西走廊收復！獨立旅再創殲敵新紀錄！」
「錦州會戰專題報導！最大的功臣——陣亡將士名單今日公布！」
原城東門外的估衣街，兩旁全是賣舊衣服和雜貨的鋪子。
一個報童背著一大摞報紙跑到街口，還沒來得及喊第二聲，就被幾個早起的攤販圍住了。
「給我一份！」
「我也要一份！」
「別搶別搶，都有都有！」
報童手忙腳亂地把報紙分發出去，收了一把銅板，轉身又往街里跑。
賣估衣的老張接過報紙，先看頭版照片。
旁邊修鞋的老孫把錐子往鞋底上一紮，湊過來看，一臉好奇的問道：「咋樣？上面寫的啥？」
老張把報紙舉高了些，眯著眼念：「錦州大捷......獨立旅殲敵近二十萬......收復遼西走廊咽喉......」
念到這裡，老張停了一下，轉頭對老孫頭說：「你還記得民國二十六年不？小鬼子就是從遼西走廊打進來的，一路往南，原城也丟了大半年......那時候咱們過的啥日子？」
老孫頭臉色沉下來，一臉氣憤的說道：「咋不記得......我那個攤子，鬼子來了之後就沒了，全家跑到鄉下躲了半年多。」
「你看看這個......」老張把報紙遞到老孫頭眼前，指著照片上那一排排墳頭，神色激動複雜的說道：「這些娃子，把遼西走廊給咱們奪回來了......從今往後，小鬼子再想從那兒過，就得問問獨立旅答不答應。」
老孫頭看著照片，渾濁的眼睛裡泛了點光，道：「這......這上面說殲滅多少？」
「近二十萬。」老張一字一句地說：「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啊！」
老孫頭愣了一下，手裡的錐子掉在地上都沒發覺，神色激動的說道：「二十萬？我的乖乖......小鬼子打進我們東北才多少人？獨立旅這一下就把他們一個方面軍給包圓了？」
旁邊鋪子裡的幾個夥計也圍過來看報紙，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賣棉花的周掌柜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算盤，一邊撥拉一邊說道：「我前幾日聽南邊來的客商說，小鬼子在東北的兵力總共也就七八十萬，再加上那些偽軍狗腿子也不過百萬......獨立旅這一仗幹掉二十萬，那等於把小鬼子的家底砸了五分之一啊！」
「何止是砸了家底！」老張把報紙疊起來，在手裡一拍，嗓門亮了起來喊道：「你們想想，遼西走廊一通，關里關外的路就活了......以後獨立旅要打瀋陽、打長春，那不就是一路平推？：」
「小鬼子在東北，我看是兔子尾巴——長不了了！」
「說得好！」周掌柜把算盤珠子一撥到底，「啪啪」響了兩聲，也是沒眉飛色舞的說道：「獨立旅這才叫真正的抗日部隊！以前那些中央軍，見了鬼子就跑，丟了多少地方？東北就是他們手裡丟的！」
「現在好了，獨立旅把東北的門戶給奪回來了！」
正說著，街口又跑來一個報童，懷裡抱著的報紙已經賣完了，嘴裡還在喊：「賣完了！賣完了！要買的去前街！總部又加印了！」
估衣街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站在板凳上念報紙，有人把自家的茶水端出來給念報的人潤嗓子。
念到陳二柱躺在擔架上說「怕就不打鬼子了」那一段時，整條街都安靜下來了。
念到孫杰說「倒在這輛車旁邊就是我最大的光榮」時，有人偷偷抹眼睛。
念完了，沉默了幾秒，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獨立旅萬歲！」
「獨立旅萬歲！」幾個人跟著喊。
「獨立旅萬歲！」
「獨立旅萬歲！」
聲音洪亮！
「打回東北去！」又有人喊。
「打回東北去！把小鬼子趕出去！」整條街上的聲音匯在一起，越喊越響。
............
城南的工廠區，幾個紗廠的女工下了夜班，湊錢買了一份報紙。
幾個姑娘擠在車間門口，借著晨光把報紙攤開來看。
一個扎辮子的姑娘念到王秀蘭那段話時，聲音忽然高了起來道：「你們聽......王秀蘭說『這樣的隊伍，老百姓不支持誰支持』！」
「這話說的好啊......咱們紗廠上個月不是捐了一批紗布給獨立旅嗎？那就是咱們的心意！」
旁邊一個圓臉姑娘接話道：「我表姐就在獨立旅野戰醫院當護士，前幾日托人帶信回來說，錦州會戰的時候，醫院裡一天抬下來幾百個傷員，她三天三夜沒合眼......可她說值——獨立旅把錦州打下來了，她親眼看著紅旗插上城樓的。」
「這就是我們老百姓對於獨立旅的支持啊，哈哈哈！」
「你表姐在野戰醫院？」扎辮子的姑娘眼睛一亮，問道：「那你能不能幫我也問問，野戰醫院還要不要人？我也想去！」
「我也想去！」
「我也去！」
「我也是，我也支持獨立旅！」
幾個姑娘嘰嘰喳喳地商量起來，最後決定聯名寫一封請願信送到獨立旅招兵處去......她們也要用自己的實際行動支持獨立旅。。
............
原城火車站，一列從北平方向開來的客車剛進站。
車廂門一開，旅客們湧出來，還沒走到出站口，就聽見站前廣場上報童的喊聲。
一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模樣的人買了一份報紙，站在月台上就看起來。
旁邊幾個剛下車的旅客也圍過來看。
「獨立旅......錦州大捷......」教書先生把標題念出來，眉頭一揚，對旁邊的人喊道：「我早就說過，獨立旅才是抗日的中流砥柱......你們看，果然如此！」
「這一次殲敵近二十萬啊......二十萬，這個數字放在全世界反法西斯戰場上都是了不起的戰績！」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從津門來的商人接話道：「我在津門就聽說了，獨立旅的補給線最艱苦，可仗打得最漂亮......津門那邊好多人都在傳，說獨立旅的兵寧死不退，跟鬼子拼刺刀的時候，嘴裡喊的都是『還我河山』。」
教書先生把報紙仔細疊好，放進長衫的內兜里，正色道：「這份報紙我要帶回學校去，給學生們好好講講......讓他們知道，東北沒有丟，我們國家不會亡。」
............
到了上午十點左右，原城的大街小巷已經到處都是看報紙的人。
茶館裡、飯鋪里、理髮店裡、藥鋪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在議論獨立旅。
說書先生在茶館裡拍案叫絕，把錦州會戰編成了評書，從太行山講起，一直講到紅旗插上錦州城樓，滿堂茶客聽得如痴如醉，茶涼了都顧不上喝。
中午時分，原城商會聯合會專門派人到抗日日報總部，說要訂一千份報紙，分發給各商號，讓大家學習獨立旅的精神。
會長還親筆寫了一張條幅，送到報社來，上面八個大字——「鐵血獨立，民族脊樑」。
下午，原城的中小學提前放了半天假。
老師們把報紙上的內容編成講義，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
一個戴眼鏡的老先生站在黑板前，把錦州會戰的地圖一筆一筆畫出來，一邊畫一邊講，講到最後，粉筆在黑板上重重一點，說了一句：「孩子們，你們記住——獨立旅從太行山一路打到錦州......這一路上多少戰士犧牲了。」
「你們看這張報紙上的名單，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犧牲的戰士......他們為什麼犧牲？為了咱們國人能挺直腰杆活著。」
教室里鴉雀無聲。
過了幾秒，一個坐在前排的小女孩舉起手來，小聲問道：「老師，我們能給獨立旅寫信嗎？」
老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能，當然能......寫好了交給老師，老師給你們寄到錦州去。」
到了傍晚，原城城裡已經傳遍了錦州大捷的消息。
街上的行人三五成群地議論著，有人興奮地比劃著名殲敵的數字，有人感慨犧牲的慘烈，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東北光復之後的日子。
入夜之後，原城抗日日報總部的燈火還亮著。
錢大同和吳海坐在編輯部里，桌上攤著當天的報紙和各地發來的賀電。
吳海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眶，對錢大同開口道：「老錢......今天一天，城裡賣出去將近兩萬份報紙......加印的三次全都賣光了。」
錢大同把菸頭摁滅，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兩萬份算什麼......你看著吧，明天、後天，周圍幾個縣城的訂報單會像雪片一樣飛過來。」
「獨立旅這一仗，不光把遼西走廊打通了，把老百姓的心也打通了。」
「蘇旅長，葉部長以及許多戰士......他們在前方打勝仗，我們在後方把勝利的消息傳遍每一個角落......這就是我們抗日日報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