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緒不寧的李澤岳,坐在了宴席中。
菜自然不是楊曼親手做的,她就沒這個本事。
明婉坐在趙清遙身邊,兩個小姐妹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趙離與明婉成婚多年,始終也沒個子嗣,明婉對此有些憂愁,懷疑是不是自己身體的事。
趙清遙大大方方地揮了揮手,拉過曉兒,曉兒把孫老神仙給的藥方記得清清楚楚,直道一會讓她給寫出來,交給妹子。
明婉一聽是孫老神仙寫的,一下喜上眉梢,忙問趙清遙生孩子是個什麼感覺,是不是很疼很難受。
聊完之後,趙清遙才道:
「這藥方若說有用,也沒見得多有用,喝著反正沒什麼壞處就是。」
趙清遙這是經驗之談,他們倆成婚那麼多年,努力了那麼久,才給兒子造出來,這藥方若是真有用,怎麼會用得著那麼長時間?
明婉想了想,道:「阿嫂,會不會是你和二哥都太強了,倆人都是九品,所以難生。
我是聽娘說的,他說父母的實力越強,就相對更難誕下子嗣,當然,這沒什麼依據,只是大多數都確實是這樣。」
趙清遙聞言,皺眉想了想。
好像當真是這樣,太子大哥出生時,陛下和夏姨都成婚多少年了,中間又隔了七年才生下老二。
夏姨的實力,趙清遙是清楚的,那是一人一劍敢殺上天鎖山的狠人,陛下以前也是一位猛將,實力也差不到哪去。
自己也是如此,父母成婚很早,再加上以前偷吃禁果的時間,花了多少年才給自己生出來的,中間又隔兩年才有的趙離。
太子大哥和張秀嫂嫂也是如此,二十五歲的時候才有了小渟兒。
其中,夏姨、爹爹、太子大哥,都是高手。
或許是天道所限吧,冥冥中自有定數。
自己與老二也是奮鬥了那麼多年,耕耘不倦,兢兢業業,才有了這孩子。
趙清遙扭頭看了看夫君,李澤岳正與趙離聊著天,談天說地,但說著說著,二郎總是要偷偷瞄一眼父皇和母妃的臉色。
「咦,明婉,陛下和雁姨這幾天經常沉著臉嗎?」
趙清遙也發現不對了,這兩位怎麼一直板著臉呢,只有爹爹和阿娘跟他們說話的時候,這兩位的面色才會緩和些許。
「沒有啊,我想想……好像就是從你們來了,從見著二哥開始,大伯的臉就沉下來了,他平時就很嚴肅,現在看起來,明顯就是有人觸怒龍顏了。」
明婉低聲呲牙道。
一旁,趙山耳朵動了動,看向老二,若有所思。
這是在中午,幾人都沒怎麼放開了痛飲,只是淺嘗輒止。
因為皇帝和雁妃明顯是有什麼心事,故而宴席氣氛一直沒能炒起來,幾人湊合著吃飽喝足就算作罷。
「孩子是不是該睡午覺了,趙叔,我和遙兒住在哪?」
李澤岳見勢不妙,想要攜兒子以令皇帝,及時抽身。
「你們就住在遙丫頭以前的院子裡。
孩子困了,交給遙丫頭去帶便是,讓他們先去休息,我和你父皇有事與你說。」
雁妃語氣平淡,但在場眾人都能聽清這位大寧貴妃話語中的寒意。
「這是怎麼了……」
楊曼向趙山使了個眼色,想要詢問是不是該打個圓場,別看這丈母娘和女婿不對付,這正是因為他們關係好才這樣打鬧的。
趙山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他本來也想和老二說說話的,看這情況,只能再等一等了。
「陛下,雁姨……」
趙清遙抱著孩子,有些欲言又止。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向外走去。
雁妃先是看向趙清遙,說了句:「去歇著吧。」
隨後又冷冷地瞥向兒子,道:「跟我過來。」
李澤岳深深吸了口氣,泥人尚還有三分火氣,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又怎麼招惹這對夫婦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自己甩臉子。
「去就去!」
他心裡想著,而後起身,跟在母妃身後向外走去。
頗有一番古燕國壯士的氣概。
廳內幾人面面相覷,趙離明婉面露不解,藍雲兒有些擔心地看著師傅的背影,小李峙在母親懷裡,輕輕嘆了口氣。
「各去休息吧,都睡一會,下午再去關內逛逛。」
趙山擺了擺手,道。
「是。」
趙離有些好笑,一見面就能看到二哥挨罵,就好像回到了他們少年時。
明婉則嘟囔著,不知二哥犯了什麼錯,讓大伯伯母那麼生氣。
趙清遙給藍雲兒使了個眼色,而後她也抱著孩子起身,帶著曉兒走向屋外:
「爹、娘,我先哄孩子去睡覺了。」
「去吧去吧。」
蜀王府一家出了廳,藍雲兒則看懂了師娘的意思,好像閒逛溜達著,向師傅被帶走的方向走去。
……
李澤岳沉默地跟在母妃和父皇身後。
他已經回憶了很長時間了,這一段時間自己一直在做正事,處理事情也沒什麼毛病,有什麼值得他們那麼生氣的事?
看這樣子,父皇也生氣了。
除了自己小時候氣暈老太傅、城門口搶來凝姬、打群架打斷別人的胳膊、瞞著他們開青樓這幾件大事以外,父皇再沒有對自己發過怒,動過手。
今天這是怎麼了?
到底是什麼事,能把父皇氣成這個樣子?
莫不是有人誣陷我?
李澤岳心頭一驚,不禁暗罵起陷害自己的傢伙,千萬別讓他逮到。
皇帝和雁妃走進了一座院子,這裡很清淨,早早地就驅散走了人,確保一會的痛呼聲不會讓人聽到。
就連孫公公,也被皇帝驅趕去了一邊,只有老梁在院門口守著,他那天也在山上,目睹了真相。
李澤岳進院門時,用眼神瘋狂示意著,向老梁求助。
可這老公公熟視無睹,就好像沒看見這小子一般。
李澤岳徹底麻了,怎麼連老梁都不搭理自己了,若放到以前,老梁絕對會用眼神與自己交流一番的。
一家人走進院子,踏進屋子。
在李澤岳走進之後,雁妃專門回過身,關好了房門。
「父皇,母妃,有什麼事直說吧。」
李澤岳表現的很是混不吝,像個滾刀肉一般。
他現在很是自信,方才把自己近些年做過的事都想了一遍,根本就沒有能讓他們動怒的地方,或者說絕對不可能暴露,絕對是有人誣陷他。
他已經做好回擊的準備了。
「跪下!」
寂靜的房間中,雁妃終於不必再壓抑心頭的怒火,咬牙切齒道。
跪就跪。
李澤岳心底冷笑著,你們現在多麼生氣,表現的多麼憤怒,一會我解釋清楚後,你們就有多麼羞愧!
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但腰杆挺得很直。
「呵呵。」
皇帝見著這一幕,竟然氣急反笑了一聲。
以這位九五至尊的城府,若不是生氣到一定程度,任何人都別想在他臉上察覺到一絲情緒,除非是他故意表演出來的。
但此時的皇帝,明顯是已經氣的無法再控制了。
雁妃拿起了老梁提前灌輸好真氣的棍子,李澤岳可以觀察到,這根棍子含金量十足,罡氣都快溢出來了,沒有絲毫水分。
她雖然失去了修為本源,但畢竟身上有底子,使用這根棍子不算困難。
「老梁……」
李澤岳氣壞了,沒想到那老頭那麼不給面子。
「父皇,母妃,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還請告知孩兒究竟是犯了哪一條律法,哪一項家規。」
見狀,李澤岳也怒了。
他終於知道自己臨行前,大哥提醒那一句是什麼意思了。
讓自己到了定州小心些,小心的就是爹娘?
他明明知道,卻偏偏不告訴自己,讓自己提前做好準備。
「你不服氣?
你覺得你很有道理?」
雁妃掂了掂手裡的棍子。
「孩兒並未這麼說。」
李澤岳昂首道。
「好好好,你還有理了。」雁妃冷笑兩聲,用棍子指向李澤岳,厲聲責問道:
「老娘問你,雲心是怎麼回事!」
皇帝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也死死盯住了二子,帶著滔天之怒。
「雲……」
李澤岳的身子像被天罰擊中,僵了一下,心臟在這一瞬也停止了呼吸。
只是這一秒的表現,在目光如炬的帝王眼中,已經說明了一切。
「誤會!」
李澤岳下一刻就反應過來,咬著牙關,高呼一聲,控制著自己強大的體魄,不讓自己顫抖。
他相信雲心,師父是不可能暴露的,她如何能暴露呢?
就是父皇,他再有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也絕不可能知道他和師父的事。
就是去找世上最厲害的神捕,找來最厲害的探子,他們也不敢往自己和師父有染這方向去猜,沒有道理,查案子是要講依據,講證據的。
「誤會?」
雁妃眯起了眼睛。
李澤岳點頭如搗蒜,道:「你們說的應該是,我們在宮裡吃飯時,小渟兒喚了聲雲心嬸嬸的事。
那小子懂什麼,他哪知道什麼是嬸嬸什麼是奶奶,小屁孩一個,腦子裡稱呼混亂,嘴上亂說的。
是誰偷偷寫信告訴你們的?
你們也不想想,我和師父怎麼可能有什麼,絕對是有人居心不良,存心不想讓我好過!」
然而,李澤岳巴巴說完這一堆,卻發現面前兩人絲毫沒有反應,只是漠然地盯著他,就好像在看一個戲子努力地表演。
「這……」
他心底大駭,這才終於明白,父皇母妃這次是有備而來。
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是不會如此興師動眾,胸有成竹的。
「老二啊老二,你平時再怎麼樣,我都沒管過你。
你那麼多紅顏知己,娶進家裡的,外面養著的,我們說過什麼?
但是,但是……」
說到這裡,雁妃握著棍子的手顫抖起來,那是憤怒到極致的表現。
「雲心,那可是你的小姨啊!」
李澤岳如遭雷擊。
他的大腦宕機了,完全不能理解,不能想想,這件事到底是怎麼暴露的。
天好像塌下來了,世界好像在旋轉著,這才終於明白自己陪著夫人來一趟定北關,是多麼愚蠢的選擇。
這就是自投羅網,迎接兩人憋了好幾個月的怒火。
「貪婪成性,荒淫無度!
我怎麼教出你這麼個孩子,我、我真是對不起姐姐!」
雁妃高高舉起了棍子,然後狠狠砸下。
李澤岳的後背頓時遭受痛擊,雖不至於受傷,但老梁的罡氣卻滲入到皮膚中。
皇帝也動了,他看得出來,雁妃想要真正打疼這小子的凶獸之體,把她累死也夠嗆。
這是皇帝第一次在李澤岳面前出手,不動則已,這一動,就讓他明白,什麼才是爹揍兒子。
「來。」
皇帝攤開了右手。
同一時刻,萬里之外京城摘星樓,頂層之處,被層層鎖鏈封住的那座石台,似乎聽到了呼喚,猛然綻放出一抹金光。
摘星樓劇烈搖晃起來,石台上的金光越來越亮,盛大璀璨,在塑造著寶物的形態,底層陣法同時被催動,條條紋路自行運轉。
太子曾說過,這座塔下的陣法,像是一座轉移大陣,集結大周無數術士之能,耗費數年,以他們的性命造出了這件寶物,布下了大陣。
陣法運轉著,金光已然綻放到了極致,緩緩凝為一方玉璽,在下一刻,憑空在石台上消失。
御書房中的太子瞥了眼摘星樓的方向,算了算日子,搖了搖頭。
定州定北王府,大陣憑空出現在天空之上,金雲翻湧。
關內,能察覺到的人很少,此時大多都聚集在這座府中。
趙山驚愕地看向那個方向,不知老二到底犯了什麼大錯,竟惹的陛下如此動怒。
胡名下意識摸向了刀柄,但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定北王爺和蜀王爺的動靜,他也沒動。
房內,皇帝攤開的手上,一方玉璽憑空出現。
他握著玉璽,向右一甩,玉璽化為金光,凝成一柄天子劍。
帝王之怒,雖未曾伏屍百萬、血流千里,卻可讓跪在地上的天下第十一膽寒。
「爹……」
這是李澤岳的臨終遺言。
天子劍未曾出鞘,皇帝提在手中,一步一步上前。
「此寶專為斬卻天鎖鬼車所造,集天地之造化,以凶獸殘軀為魄,集風水陣法、百家之道、百兵之罡於一身。
當年你母后持此劍上山,再未曾下來,此劍又通過陣法回歸摘星樓,由此確定了你母后的死訊。
今日,朕斬不了那頭畜生,卻可用此劍,斬了你這孽障!」
說罷,帝持天子劍,怒而砸向蜀王。
「砰!」
劍戴鞘而落,蜀王護體罡氣自行運轉,擋下這一擊,罡氣破碎出裂痕。
「還敢擋?」
皇帝龍顏更怒。
李澤岳連忙撤下護體罡氣。
皇帝再度舉起天子劍,狠狠抽在李澤岳身上。
蜀王當即被抽飛一丈,狠狠砸在了木床上,木屑崩碎。
皇帝當然沒用全力,他還未曾調用國運之力,只是用自身武夫體魄,再加之寶物本身鋒銳,對這逆子動手。
李澤岳抹去嘴角鮮血,老老實實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雁妃在一旁看著,絲毫不心疼,拿著自己的棍子,啪啪地就往這小子身上抽。
她知道這小子的實力,武夫體魄皮糙肉厚,就是讓董平砸上三拳都夠嗆能死,故而絲毫不吝惜力氣,怎麼讓自己出氣怎麼來。
雁妃打累了,看著那小子膀子上的青紫,掐著腰喘氣。
皇帝又走上上來,一腳踹在李澤岳身上。
蜀王很給面子的向後倒飛出去,砸在柜子上。
但面對揮來的天子劍,李澤岳卻緊緊收縮了肌肉,應對即將到來的打擊。
「砰!」
這一下是真的,李澤岳砸飛到了牆上,背部印子瞬間變得鮮紅,腫脹開來。
「孽畜,孽障!」
皇帝一動怒,兒子是真的膽寒。
這是小時候被吊著抽出來的陰影。
「朕對你一向縱容,你卻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如此昏庸無恥之輩,你讓朕再如何敢將大任交託於你?」
這是皇帝罕見的暴怒,他的言語間,再度催發天子劍,金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