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的刀罡揮來,胡名的眼神終於變得認真。
在他看來,二十歲的小伙子,能揮出這樣的一刀,已足以證明他的天賦與努力。
趙離的手很穩,一如他曾經無數次的揮刀,就好像面前對手不是天下第十,而是戰場上一個普通的北蠻士卒。
黝黑的刀罡揮下,沒有呼嘯的勁氣,沒有肆虐的狂風,像是一道閃電,眨眼而至。
胡名提起了驚蟄,他認為,自己有必要拿出些真本事,來回應這位年輕人的熱情。
「春雷。」
霸氣的驚蟄刀身之上,刀罡化為黑紫雷光,似有萬千細蛇攀附其上。
這是他交手以來第一次正式使出招式,只是一刀揮下,王府上空便似有驚雷炸響!
胡名的黑髮輕揚,嘴角勾起,驚蟄高高舉起,然後向突進而來的趙離,揮了下去。
「轟隆!「
春雷初鳴,萬物啟蟄。
刀罡化為雷光,向年輕人席捲而去,趙離咬緊牙關,任由雷光撕咬自身體魄,他緊緊攥著刀柄,刀鋒向前,用力挪動著步子,緊咬牙關,盡全身之力想要讓這一刀再向前推進一寸。
胡名的春雷刀罡是一片汪洋,巨浪向其拍去,而趙離全力揮出的這升日一刀,卻只是汪洋上的一葉扁舟。
只可惜,木筏是無法在汪洋中找到終點的,趙離在這一刀之下,堅持了兩息。
而後,海嘯般的雷光刀罡平息,胡名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強……」
趙離的身體依舊保持著緊張狀態,未曾從方才宛若溺水般的危機預警中擺脫出來。
他的手指勾著刀柄,略有些無力,低著頭,顯得些許頹然。
胡名挪開了刀,收入鞘中。
「世子殿下完全兌現了自己的天賦,天下之大,在你的同輩之中,應當是最為驚才絕艷的一位。
厲害。」
刀客拍了拍趙離的肩膀,微笑道。
「同輩之中……」
趙離咬了咬牙,道:「二哥呢?」
「王爺?」
胡名笑了笑,道:「王爺又不是人。」
李澤岳在擂台下撇了撇嘴。
藍雲兒又向胡名怒目而視,像是一隻可愛的小狗崽。
擂台下其他人聽了,只道胡名和自家姑爺關係好,是在玩笑,天下第十當然有這個資格。
只有趙離疑惑著,他不認為胡名是在玩笑。
「字面意思。」
胡名見過李澤岳的凶獸形態,也見識過他體魄突破時,血肉崩塌森森骨頭的模樣,在他眼裡,早就給蜀王爺當成披著人皮的怪物了。
趙離還是不懂胡名指的是什麼,他嘆了聲後,提著定北刀拱手行了一禮:
「謝過胡先生指點。」
「世子殿下客氣。」
胡名回了一禮。
趙離下了擂台,來到了李澤岳身邊,搖頭惋惜道:
「他都那麼強了,竟然還不是刀聖。」
「你以為刀聖是什麼好當的?」
鐵刀齊老頭很有發言權。
李澤岳道:「他的前面,還有一位北蠻的刀客,喚做山檀,也就是當今的天下第九。
但那人在與柳垂大戰之後就銷聲匿跡了,近兩年再也沒在江湖上出現。
他就算強,也比胡名強不到哪去。
在胡名眼裡,如今的江湖是一個刀客沒落的時代,就算他去往北蠻戰勝了山檀,也不好意思自稱為刀聖。
如果可以,他想去挑戰莫無風,去挑戰高漠,想要堂堂正正戰勝兩位已然逝去的刀聖。
只可惜,胡名沒趕上好時候,這天下刀客,已然無人敢說能穩勝於他了。
他心裡還憋著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莫無風和高漠,所以想要走的更高,就算武評榜上前列的那些人不用刀,他也想去挑戰,想去戰勝。
想要一個無可爭議的,真真正正的刀聖之名。」
擂台上,胡名持刀而立,笑吟吟地俯瞰擂台下眾人:
「可還有人想要來互相討教一二啊。」
……
因為老二挨打,晚上的宴席臨時取消了。
皇帝和雁妃現在不想見他,飯菜直接送去了王府西苑裡,那是他們夫妻倆的住處。
本來定北王想要一家人搬出王府去住,但皇帝不讓,只說趙山在身邊,朕有安全感,這句話一出,那些嚷嚷著於禮不合的禮部官員們也不說話了。
李澤岳下午出了門,就沒再回來,拉著胡名、黑子、趙離和鐵刀齊就出府去吃酒了。
他們也不敢喝花酒,隨便找了個酒樓,李澤岳就把藍雲兒帶上了。
於是,不省心的都走了,趙山和楊曼,喊著女兒和兒媳婦好好吃了一頓團圓飯。
傍晚時分,蜀地的天此時應該黑了,但北地依舊天色大亮。
李澤岳幾人出了王府,城內街道很是忙碌,來往的商隊與江湖客絡繹不絕。
市場上更是熱鬧,定北關儼然成為了南北兩國交流的樞紐。
寧魏國戰,兩國簽訂協議休戰,北蠻皇帝楊松割讓國土、大量賠款,且自稱侄皇帝,向大寧投降議和,又花重金從朝廷手裡贖回戰俘。
前幾項很順利,北蠻不情不願地給錢,大寧笑呵呵地收錢。
但進行到最後一項時,出了亂子。
按理說,都投降議和了,咱們都得講點信譽,該怎麼著怎麼著,按條款上走,都和和氣氣地過幾年安生日子。
但定北王爺偏不,一道王令之下,十萬北蠻降卒,盡數坑之。
這件慘絕人寰大事,惹得天怒人怨,大寧皇帝連發數道聖旨,怒斥譴責定北王抗旨,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也沒有任何處罰,沒有任何改變。
但北王此舉,倒是惹得那些讀書人們不高興了,一個個在各大書院中表現得自己多麼菩薩心腸,並且全都化為兵仙,紙上談兵,言北王坑殺降卒純屬下策,明明還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之類的言語,還有說北王本質殘暴,性喜殺人。
但大寧民間百姓卻都不這麼想了,老百姓們一個個拍手稱快,大呼過癮,說北王爺殺的好,都打仗打到這份上了,還想投降,還想讓我們把俘虜送回去,我呸!
老百姓們巴不得北王爺趕緊把北蠻都打下來,好讓他們去種地,唯一的顧慮就是也不知道麥子在北蠻能不能成活,還能不能吃饃饃了。
總之,在北王殺完降卒後,楊松竟然硬生生壓下了脾氣,偃旗息鼓,很是穩重地在南方邊境修建防禦工事,屯兵於南,繼續以吾侗為帥,執掌大軍抵禦寧軍。
本來,兩國還想著互市,洽談更深一步的合作呢,被定北王一攪和,什麼都沒有了。
於是乎,來往定北關和北蠻南回城的商隊,全都是走私的,並且隊伍很多、規模很大。
對於這些來自北蠻的走私販子,趙山的態度很模糊。
走私商人們的成分很複雜,有一部分人,他們把腦袋系在腰上,腦子裡是沒有國家這個概念的,什麼民族大義,什麼家國情懷,關我屁事。
他們只管賺錢,只要有錢,哪個國家不能住,哪個地方不能待?
還有一部分,他們是為人做事,來往於兩國之間,以走私商人的身份,達成各種各樣的目的。
當然,誰也不知道這樣的商隊裡會不會有奸細,這是難免的事,定北關對他們會進行嚴格的排查,且抽取重稅。
同樣的,更有相當一部分,走私商隊的背後都有著大人物們的影子,就連蜀王府山字型大小,也會有走私商隊北上,把產品賣到北蠻去,掙的錢更多,韓資就是走的這條線去的北蠻。
別看兩國打的腦漿子都出來了,那是朝廷的事,實際上,兩國權貴們若是談起生意來,依舊能親如一家。
李澤岳這次來定州,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讓趙山對於走私的管控力度再低一些,因為很快,山字型大小的玻璃就要橫空出世了。
像這種可以量產的、成本低廉的、在敵國看作是寶貝的東西,已然堪稱國之重器,只要方法得當,完全可以收割巨大利益。
他已經做好準備,狠狠地笑納北蠻權貴們為了追求面子,一批批向大寧送來的金銀、牛羊和馬匹了。
走在集市上,藍雲兒好奇地四處打量著。
這裡充斥著異國風情,有許多來自北蠻和西域的物品,奇特的衣物、漂亮的飾品,讓藍雲兒眼花繚亂。
「想買什麼就買吧。」
李澤岳拍了拍徒兒的腦袋。
藍雲兒綻開了笑容,師娘給了她很多零花錢,比自己家以前的存款都要多。
小姑娘在集市街上到處遛來遛去,有後面幾位叔伯看著,當然不怕被人偷走。
「還有賣蠻奴的?」
李澤岳驚訝道。
「北蠻人體格大,肌肉結實,干起活來是一把好手,敢拿出來賣,都是馴化好的,若是之後蠻奴做出了傷害寧人的事,賣他的人也會有責任。」
趙離解釋道。
李澤岳看著籠子裡的壯碩北蠻漢子,瞭然地點了點頭。
很遺憾,大寧還是有人口買賣存在的,儘管寧律已嚴令禁止庶民畜養奴婢,但在目前的社會階段,走向徹底廢除還是有些困難。
尤其是蠻奴、胡奴、雪奴,在市場上很是暢銷,尤其得貴族官僚們喜歡。
北蠻的烈馬,西域的胡女,更是讓有錢的寧人們體驗不一樣的感覺。
眼看著李澤岳在賣胡女的攤子前怔怔出神,藍雲兒皺了皺眉頭,她只知道師傅有好多個媳婦,沒想到怎麼還見到女人走不動路呢?
「師傅!」
藍雲兒在後面喚了聲,撅著嘴,似乎有些嫌棄師傅這樣子,家裡有那麼漂亮的媳婦,還出來看胡女奴隸,真沒出息。
李澤岳回過神來,轉過身,尷尬地撓了撓腦袋。
「師傅在想,她們真可憐啊。」
「師傅把北蠻、西域、雪原全都征服了,讓天下盡歸大寧,讓聽話的百姓們都成為大寧良民,就不會被買賣了。」
藍雲兒比他看的都開。
「都買什麼了?」
李澤岳見徒兒懷裡抱了一堆盒子。
「有我的,有給師娘買的,有個四師娘買的。」
藍雲兒很懂事。
李澤岳撇嘴,笑了,道:「莫不是怕今天的事之後,你師娘再不給你零花錢了,趕緊去討好討好她?
你還挺聰明,知道萬一大師娘不給你錢了,還有四師娘呢。」
「師傅不愧是山字型大小的掌柜,想法總是那麼市儈。
徒兒就是單純的孝順,不行嗎?」
藍雲兒哼了聲。
趙離在一旁看著師徒笑鬧,咂咂嘴,對鐵刀齊道:
「我是不是也該生個閨女了。」
「生閨女可是個麻煩事,不能生氣,得哄啊。
一般的小姑娘,都是沒有雲兒懂事的。」
胡名看著雲兒的背影,有些感慨。
「哦?」
趙離有些好奇。
「雲兒現在還沒從滅門之禍中走出來,但已經好多了。
她把對喪失家人的疼痛都藏了起來,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正常的姑娘,她不敢在王爺王妃面前難過悲傷,害怕他們會因此厭煩她。
她現在確實很歡快,但這是短暫的,等到了夜裡,只剩她自己的時候,孤獨與無助就會把這孩子包圍,留給她自己去面對。
有好多次,我都聽見這孩子自己在房間裡哭了。」
胡名嘆息著。
趙離疑惑道:「我姐呢?怎麼也不知安慰安慰這孩子?」
說到這裡,胡名有些好笑:
「王妃……心思單純,想不到那麼細。
最一開始的幾天,還是四夫人每日晚上都會去陪陪雲兒,說說話。
到後來,是四夫人提醒的王妃,王妃這才想起來這事,到晚上會去陪陪著孩子。」
趙離有些哭笑不得,不愧是自家姐姐。
李澤岳敏銳的聽覺聽到了後邊的動靜,他低下頭,看了眼一臉滿足的徒兒。
「怎麼啦,師傅?」
藍雲兒抱著一堆盒子,就像抱住了一堆戰利品,蹦蹦跳跳的,也不怕東西掉了。
察覺到師傅看自己,她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小孩子就是很容易滿足,她明明失去了那麼多,但就這幾個小玩意,就能換得她片刻的歡喜。
這一刻,李澤岳忽然體會到了別人當父親的想法,只想讓這孩子留在自己身邊,養一輩子。
怎麼書還下架了呢,內容又低俗敏感,要求整改了。
心疼後面的書友,再改一遍真要清湯寡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