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四年三月,蜀王李澤岳挨完打,與趙離在酒樓用完宴席的第二天。
清晨時,他睜開了眼睛。
夫人依舊早早醒來了,坐在鏡前梳妝,曉兒在一旁抱著孩子。
「再不醒,陛下就親自來把你揪出來了。」
趙清遙在鏡中瞥了他一眼。
「我記得呢,這不是醒了。」
李澤岳昨晚雖然喝多了,但很理智,沒有被花兒拐去春歸樓,而是被徒兒攙扶著跌跌撞撞回到了王府。
笑話嘛,剛挨了那麼狠的毒打,夫人不知怎麼,還跟自己橫眉豎眼的。在這形勢險峻的時刻,自己當然不能放浪形骸,若不然讓父皇知道了,自己挨的可就比這狠多了。
今天他是有事的,說好的要陪父皇去前線看一看,所以一大早就醒了。
曉兒伺候著他洗漱更衣,而後,他又帶著夫人孩子去給父皇母妃磕頭問安。
大寧以孝治天下,李澤岳也恪守著禮,自從他成婚就藩以後,只要與父皇母妃住在一起,他每日定會準時準點地去請安。
哪怕是今天,昨天剛被狠揍了一頓,他依舊得屁顛屁顛地滾去磕頭。
老梁公公在門口曬著太陽,李連恩公公在院內伺候著。
李澤岳經過老梁時,惡狠狠地哼了一聲。
老梁置若罔聞,悠哉悠哉。
皇帝與雁妃也醒來了,收拾妥當,在屋內坐著喝茶。
「孩兒給父皇母妃問安。」
皇帝已沒了昨日怒髮衝冠的模樣,又成為了深沉若淵的帝王。
雁妃則搭理都不搭理他,只顧著把孫子抱進懷裡。
「起來吧。」
皇帝輕輕頷首,仿佛昨日的事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澤岳有些心虛,不知父皇日後會對自己和師父做出怎樣的安排。會不會請師父回齊雲山,不讓她待在蜀地了,硬生生給兩人拆散?
他惴惴不安著。
趙清遙面色冷淡,左看看皇帝,右看看雁妃,最後再看一眼自己的男人,心底只是冷笑著。
瞞吧,你們接著瞞,總有一天我能找到證據!
對於執拗又不太聰明的趙清遙來說,證實之後如何解決這件事,她是沒有想過的,她現在只想找到證據,證明自己的猜想。
……
用過早膳,雁妃給皇帝披上了玄黑披風,而後向外走去。
王府正門前,李澤岳正與自己的三位老下屬聊天。
「你們跟在這啥用都沒有,還不如早點回去給衙門幫忙呢,現在衙門忙都忙不過來了。」
李澤岳抱怨道。
林石撓了撓頭,他也有些想孩子和夫人了。
柳亂摸了摸刀,不在江湖上行走,一直跟著陛下,確實許久沒有磨刀練刀的機會了。
楊零則無所謂,他就是不跟著陛下巡遊,也是要回到李澤岳身邊的,怎麼都行。
看著皇帝走來了,李澤岳腳步動了動,又縮了回來。
他方才想直接進言父皇,把這三位神捕給放走,但他又想了想,身為皇子,想要撤銷皇帝身旁的護衛力量,是何居心,讓別人怎麼看?於是他果斷制止了自己的行動。
趙山和趙離都在門外,已然上馬等待了。
行至門外,走到街上,皇帝這次沒有坐馬車,翻身上了他的戰馬。
身側,旌旗招展,戰卒如雲。繡春於內,金吾於外,隊伍的最外側,則是渾身深黑甲冑的定北天狼騎!
一桿龍旗高高揚起,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旗幟。
皇帝的左手邊是趙山,右手邊是李澤岳,再一旁是年輕的趙離,護衛們簇擁在身側。
此番巡邊,巡的是開疆擴土之邊,是大寧在國戰中新打下來的土地。
趙離高呼了一聲,隊伍開始了前進。
雁妃、定北王妃、蜀王妃、定北王世子妃在門口送行。
說是送行,其實過不了幾日這些人就回來了,皇帝想要到北邊烏然軍鎮看一看,用腳步親自去丈量一下帝國新增的土地。
這同樣也是李澤岳第一次來到如此之北的地方。
在定北關軍民的歡呼中,眾人出城。
兩千金吾衛,兩百山字鎮親兵,一千天狼騎,如此規模大軍出城,看上去還當真有一番出征的意思。
關內有老兵見著大軍浩蕩北去,見著高高的龍旗飄揚,不由心潮澎湃,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崢嶸歲月,在陛下軍旗下縱馬北征的日子。
李澤岳倒也不是第一次隨軍出征了,故而心底沒有多大的波瀾。但胡名這還是初次隨如此數量的大軍前進,目的地還是北方雄關烏然軍鎮,望著身側奔騰如浪的騎兵們,不由心有觸動。
「如何啊老胡?在大寧千萬戰士的與子同袍面前,你的江湖是不是有些太小了?」
李澤岳大笑了三聲。
隊伍北出雄關,躍過軍寨,踏在茫茫曠野上。
縱馬狂奔,目光所及之處,青山似與人比肩。
胡名的目光四處望著,風在耳畔呼嘯,數千人宛如一人般呼吸,他身處其中,似乎也成為了他們的一員。
他終於明白了大寧的野心。
如此雄壯的軍隊,他們還有數十萬。
若是舉國之力,動員民夫,徵集糧草,麾下大軍百萬,天下何處去不得?
尤其是,大寧如此繁華盛大,上次國戰,根本都算不上勞民傷財,他們抄了兩座世家大族積累百年的財富,還壓榨著其他大族出錢出人出力,更有北蠻的巨額賠款回血,百姓們在上次戰爭中的損失則是最低的。
大寧,還是富裕啊。
這是李澤岳沒有讀心術,若是他知道胡名現在在想什麼,定然會嗤之以鼻。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大寧雖然富裕,但你不看看朝廷養了多少精銳兵馬?
恐怕再擴軍兩萬,大寧財政就該崩潰了,新任戶部尚書老程一準撂挑子不干。
但說實話,李澤岳也真想看看,大寧舉國之力梭哈會是怎樣的景象。
放馬歸田的老關中人們,再次披起祖上的戰甲,放下鋤頭,拿起兵戈。蜀地的妻們含淚罵著自家的耙耳朵,給他們送行,口呼不得爵不得歸。縣鄉的小吏們會挨家挨戶地徵稅征糧,世家將會被威脅著承擔更多的責任。來自蘇湖的船隻將擠滿運河,密密麻麻地北上,為前線運送著糧食。無數的民夫將離家而去,把腦袋系在腰上,成為戰爭中最不起眼卻又最重要的零件。
真要到了那一步,那一定會是大寧的生死存亡之刻了。
自北關而出,一路向北而行,走走停停著行了一日,李澤岳低頭看了看地圖,又看向不遠處的小丘陵。
「這裡,就是你差點兒丟了性命的地方?」
他問趙離。
「沒錯,這就是我八百騎沖五千虎豹騎之地!」
趙離瞄了眼皇帝,昂首挺胸道。
一旁的戰士們紛紛向趙離投去敬佩的目光。
「呵呵。」
李澤岳裝模作樣地四處張望著,嘿嘿一笑:
「快找找,看看還能不能找到當年那朵被你摸到包漿的紙茉莉?」
「……」
趙離無奈一嘆。
趙山也聽見了老二的揶揄,瞥了他一眼。
兒子和兒媳婦好好的定情信物,到他嘴裡成什麼了?昨天挨揍還是挨得輕了。
隊伍用了三天的時間,來到了烏然鎮腳下,看見了那座雄偉的大城。
烏然鎮是一個統稱,準確來說是由三座軍鎮構成的,駐守不同關卡,各有名字,以烏然軍鎮為主。
只拿主鎮烏然來說,稱之以鎮,實在是體現不出它的雄偉,但這裡卻實實在在是北蠻征南大軍的駐地,北蠻當年的南大門,一座絲毫不亞於定北關的雄城。
李澤岳遠望此城,當真是不禁有些感慨。當年定北軍啃下這座城,可是付出了不少代價。
他們所踏的每一寸土地,都沁透了敵我兩方的鮮血。
這座城是趙離的地盤,他麾下有兩位北王義子,幫助他統領這座城。
隊伍並沒有直接入城,而是繼續向北。
多日來,皇帝一直平靜著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隨著三千騎越過烏然城,在此以北,再無己方城鎮,而是蒼茫的野地和廖廓的大湖。
大寧與北蠻的邊境,便是以這座大湖為界。當然,在目前我強敵弱的形勢下,大湖實際上還是被大寧統管著,北蠻龜縮在南回城中,正緊鑼密鼓地修建著新的邊城。
隊伍沉默地往北行進著,戰士們沒有問目的地在哪。
越過烏然城後,又行進了一日,他們來到了大湖湖畔。
「父皇是要在湖邊賞景?」
李澤岳覺得父皇來到烏然城以北有些冒險了。
皇帝現在很喜歡斜眼看他,道:
「朕就是去南回城下轉一圈,又能如何?」
此時,他的身邊有定北王趙山,有刀客胡名,有李澤岳,有梁老公公,有采律司指揮使趙極,有李連恩。
武評之上,就有三人。
這陣容若是讓南嘉傑布看見,一準都饞哭了。
「父子不同車,要去你自己去,我就回去了。」
李澤岳倒是想說這句話,但他不敢。
「還請父皇以龍體為重,莫要冒險了。」
皇帝指了指旁邊那座俊秀的高山,道:「登上去。」
「哦。」
離開烏然城百里,還未到南回郡,李澤岳就發現氣候已經變了。
大湖波光粼粼,岸邊草木成蔭,就連這山也都是如此秀麗,宛若江南。
皇帝已經有些嫌熱,脫掉了雁妃給他的披風,交給了李澤岳。
老二也不願拿,交給了李連恩。
爬山對幾人來說並不辛苦,皇帝更是位喜歡登高望遠的人。
三千人有人上前探路,有人負責殿後,有人負責警戒,有人負責伺候,有人負責陪爬。
山並不是很高,用了個把時辰,眾人就登上了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