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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與天斗

2025-05-26 02:50:41 作者: 溜達的長刀

  江南的雨,還在下著。

  自姑蘇城坐船,沿著運河順流而上,一兩日時間便可到達揚州城。

  被大夫正兒八經包紮好傷口的柳亂,和陸聽風老爺子一同坐上了前往揚州城的商船。

  依舊是大鵬商號的商船,船很大,很牢固,在風雨中,行駛得很是穩當。

  夜晚,房間內。

  陸聽風正閉目調息著,那柄落雲,正放在他的手邊。

  「嗒嗒。」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聽風沒有動作。

  房門被敲響了。

  陸聽風還是沒有動作。

  門外那人有些苦惱地咂了咂嘴巴,隨後伸手,推開了房門。

  「噌——」

  落雲劍光一閃,下一刻便出現在來人身前。

  那是一個賊眉鼠眼的邋遢老頭,他嘿嘿一笑,只是一個矮身,便躲過了那道凌厲的劍光。

  來人正是祁盜聖,

  他笑呵呵地轉身關上了房門,手裡,還提著一袋醬牛肉和一壺酒。

  「老陸啊,忙啥呢?」

  祁萬化絲毫不客氣地拉開凳子,一屁股坐在了桌前,攤開袋子,拽出酒塞。

  頓時,醬牛肉的香味與濃厚的酒香瞬間在房間中瀰漫開來。

  陸聽風鼻子極為輕細地抽了兩下,隨後無奈地嘆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那酒壺。

  「嘿嘿,就知道你好這一口。

  饞了吧,還是我那山裡的猴兒酒,是當年那群猴子的孫兒們釀的,味道和咱年輕時那會沒啥變化,

  嘗嘗?」

  祁萬化笑呵呵地拿出兩個杯子,一人倒了一杯。

  陸聽風點了點頭,站起身子,坐了過來。

  他端起杯子,輕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回味良久,陸聽風開口問道:

  「你這老傢伙,怎麼想著從山上下來了?」

  

  祁萬化也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嘆息道:

  「我那大徒弟,韓資,你見過的那個。大半年沒聽到他的消息了,我就想著下山找找他,別讓人弄死了埋在哪裡都不知道。

  這不,剛一下山就摻合到這事裡了,從莫無風手裡,把那十三衙門姓柳的小子救了下來。

  這一打聽才知道,我那大徒弟,被二殿下拐到十三衙門當差去了。」

  聞言,陸聽風皺了皺眉頭,脫口而出問道:「你家小子也被他拐走了?」

  祁萬化愣了下,好笑地抖了抖鬍子:

  「差點忘了,你家的小子也是。」

  「唉……」

  陸聽風沉沉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他已經學會接受了。

  「行了老陸,你就知足吧,咱們當年那些老傢伙們,像你這樣瀟瀟灑灑一輩子,到現在子孫滿堂的,可不多啊。

  你看我,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連個媳婦都沒有,下邊就三個不成器的徒弟,還早晚都會離開山門。

  你倒好,兒子是知府,孫子是狀元,孫女都快當上王妃了,徒弟徒孫們也一大堆,

  忙活了一輩子,該歇的就歇歇吧,兒孫自有兒孫福,用不著咱們操心。」

  陸聽風點了點頭,伸手夾起一片醬牛肉塞進嘴裡,心裡……思索著自家孫女的事。

  若是這次自家孫女真跟著那小子走了,莊子……該怎麼辦?

  「哎,老陸,你這些年……有沒有再見過……那個人?」

  祁萬化抿了口酒,咂巴著嘴,問道。

  「那個人?」

  陸聽風愣了下。

  祁萬化伸手,指了指落雲,道:

  「就是,你鑄的那把九天的主人。」

  「他啊……」

  陸聽風瞭然,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眼神中,卻儘是懷念。

  「你笑什麼,說話啊。」

  祁萬化急切道。

  陸聽風搖了搖頭,道:

  「十年了,距上次見到他。」

  「你知不知道他到底去哪了,整整十年,江湖上再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就好像整個人完全消失了一樣。

  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老實下來?

  他總不可能……死了吧。」

  祁萬化瞪著眼睛道。

  陸聽風笑了笑,舉起酒杯,道:

  「他怎麼可能會死,世上根本沒人能殺的了他,任何人都不可能。

  以他的性子,就算是死,那也是他活夠了、想死了。他一定會選擇一個轟轟烈烈的死法,讓全天下都知道。」

  「所以……他現在是玩膩了,找了個地方,藏起來了歇著了?」

  祁萬化不可置信道。

  陸聽風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神……有些恍惚,輕聲喃喃道:

  「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嗎?」

  祁萬化撇了撇嘴,道:

  「老子當然記得,老子這輩子都不會忘了,那天他逮著老子的時候,說的什麼。」

  那一年,大周皇后病重,大周末代皇帝舉國之力為其搜尋天下靈丹妙藥,大興土木,為其修建祈天樓,耗費人力財力無數。

  中原赤地千里,江南水患不斷,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那一年,大周天下將傾,群雄並起,江湖大亂。

  那一年,北蠻鐵騎南下,大周皇帝下旨,命鎮北大都督死守定北關,一兵一卒不得回援。

  周可亡,北蠻,不得南下。

  那一年,有一名年輕劍客橫空出世,一人一劍,挑翻江湖八大門派掌門,隨後孤身北去。

  定北關下,年輕劍客單劍鑿陣,深入戰陣八十里,先破陷陣營,再破鐵浮屠,於百萬軍中一劍挑下北蠻征南大帥首級,嚇得北蠻國師倉皇北逃,二十年再不敢南下。

  那年之後的某一天,有一名盜賊下山,紛亂的世道,在他看來是最好的時代。

  然後,他便遇到了那位名號已然響徹天下的年輕劍客,沒有絲毫意外的,被其一劍挑翻在地。

  他依稀記得,那一劍,名為摘日。

  當時,那年輕的劍客滿臉笑容地蹲下身子,看著躺在地上的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臉,咧開嘴角,

  臉上,帶著肆意的笑容,說道:

  「我叫陳一,天下第一的一。」

  ……

  遼地,

  天鎖山。

  據聞,前朝有歌者游至此山,曾言「此乃世間第一山」。

  天鎖山很高,高之入雲,

  雲之上,似乎仍有數千米。

  一架馬車緩緩停在天鎖山的山腳。

  有男子身著蟒袍,從馬車上走下。

  「王爺,您當真執意如此?」

  馬夫走到王爺身邊,皺著眉頭問道。

  王爺迎著山風,抻了抻胳膊,抻了抻腿,又長長伸了個懶腰。

  來到這座山下,王爺的心情似乎不錯,難得地笑了笑,道:

  「孤若不自己爬上去,怎能請的動這位?」

  「這……」

  馬夫嘆了口氣。

  王爺搖了搖頭,開始爬山。

  暗處的護衛們也都紛紛顯露蹤跡,想要跟上去。

  王爺擺了擺手,道:「孤自己去。」

  護衛們領命退下。

  王爺一步步走在坎坷的山路上,愈是往上,愈是艱難。

  可他似乎有武者修為傍身,爬如此高如此險的山,臉上並未有什麼疲態。

  只不過,精緻的蟒袍確實被樹杈嶙石劃爛了好幾處地方。

  終於,山間的綠意徹底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茫茫的白雪。


  萬物冰封。

  王爺沒有停步,只是繼續向上爬去。

  風,漸漸大了起來,

  抬頭看向太陽,只剩下模糊的一團。

  「呼……」

  王爺呼出一口氣,在天地間成了白霧,飄然而去。

  過了雪線,每一步都走得很是艱難,腳步一深一淺,不過王爺還好有真氣護體,起碼不會凍死,也不至於滑下去。

  王爺似乎是認識路的,他的目標始終很明確,直奔那高處的一座山坡。

  時間在慢慢流逝著,王爺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覺得自己發間和眉毛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再抬起頭時,王爺已經隱約看到了那座平緩的山坡,看到了那道……山坡邊緣獨坐於風雪中的身影。

  王爺邁步慢慢走了過去,

  「李哲,見過陳老前輩。」

  王爺,是祁王。

  他此時站在這盤膝而坐的老人身後,看著漫天的大雪落下緩緩落下,卻又自然而然地繞開了他。

  而這老人身下,雪花卻又顯得如此新鮮。

  老人輕輕抬起了頭,睜開眼睛,看向了祁王。

  祁王蹲下了身子,又上前挪了挪,來到他身邊。

  老人眼神中閃過一抹笑意,道:

  「瞧你這樣子,裝可憐給誰看呢?」

  祁王也笑了,伸手撥了撥頭髮和臉上的冰霜。

  「老前輩,您不能換個地方嗎,每次來見您都得爬那麼高。」

  老人搖了搖頭,抬眼向上看去,

  嘴角似乎現出一道似有似無的笑意。

  「這裡,是離天最近的地方。」

  祁王抬頭看去,

  也笑了笑。

  「晚輩今日前來,是請您下山去的。」

  老人輕哦一聲,問道:

  「下山去作甚?」

  「去江南一趟。」

  「可老夫,已經十年沒下過山了。」

  「是啊,人間,已經十年不聞您老人家大名了。」

  聞言,老人又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上邊,道:

  「我若離開這一陣,它怎麼辦?」

  祁王躬身一禮:

  「它可以暫時不用管,一時半會,它鬧不起來的。

  可您若是不管山下,山下,可就要鬧翻了。

  您,歸根到底,還是世間人,是江湖人。」

  「可這世間、這江湖,太無趣了。」

  老人嘆息著道。

  祁王勾起嘴角,道:

  「那在您看來,什麼有樂趣?」

  老人慢慢站起了身子。

  在祁王眼中,風,似乎停住了。蟒袍停止了搖擺,貼合在他的身上。

  雪,也停住了,

  就那般凝滯在了天地間,

  世間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

  在萬物停止的這一刻,

  老人慢慢抬起手,再次指了指上方,

  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與天斗,其樂無窮。」

  ……

  「當真是挺想他的,

  這些年,沒有他的江湖,可真無趣啊。」

  船上,祁萬化似乎已經喝醉了,搖頭晃腦著道。

  屋外,風似乎變大了。

  陸聽風端著酒杯,酒水隨著船隻輕輕搖晃著。

  「別想那傢伙了,等他什麼時候想回來,自然就回來了。」

  「是啊,他閒不住的。」

  祁萬化咂了咂嘴道:

  「這破船,怎麼那麼慢。」

  「怎麼,你就那麼急著去給你徒弟的總督大人幫忙?」


  陸聽風問道。

  祁萬化哼了聲,道:

  「那日,莫無風認出我來了,我從他手底下搶走了朝廷那麼重要的線索,他心裡絕對記恨著我呢。

  不為我自己,也得為我手底下那三個小崽子著想啊,得儘早把那傢伙幹掉,省的他誅鼎樓日後再找我盜門報復。」

  陸聽風點了點頭,剛想開口說什麼,

  一旁的落雲卻突然輕輕顫抖了起來。

  「怎麼回事?」

  祁萬化瞪了瞪眼睛。

  陸聽風皺起眉頭,一手瞬間握住落雲,推門而出。

  祁萬化連忙跟了上去。

  甲板上,狂風呼嘯著,大雨傾盆般降下。

  天空烏黑一片,偶有雷光閃過,如至末日。

  陸聽風靜靜站在屋外,持劍站在欄杆前,

  四溢的劍氣撕碎了周遭的大雨,未曾讓雨水沾到衣服上。

  祁萬化緊皺著眉頭,看向與商船相向而來的那艘大船。

  兩艘船慢慢交錯。

  「轟——」

  雷光再次閃過天際,

  照亮了兩艘大船。

  祁萬化赫然發現,在對面交錯的那艘大船上的甲板上,也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著黑袍,

  右臂空蕩蕩,隨風搖擺著。

  那人就這般靜靜站在那裡,目光緊盯著商船上的兩個老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

  氣勢,便壓過了狂風驟雨與電閃雷鳴。

  「董平?」

  祁萬化挑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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