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后沉思片刻,「自是要去送的,東宮如今被圍得跟鐵桶一般嚴實,若再不傳信進去,他絕不會知曉這事。」
不知道,意味著沒有防備。
真到聖上算帳的時候,那才是手忙腳亂,要出大事。
「你一定要小心謹慎,本宮料想,到如今定然不少人盯著本宮母子……」
說到這裡,老皇后滿臉滄桑,壓不住的疲憊。
「方辰,本宮老了,孤立無援,這場爭鬥到底幾時能休?」
這個問題,無人知曉。
但趙瑾芙無暇顧及這些,即便是瓢潑大雨,她也帶著貼身大宮女靈芝、翠芝往承香殿而去。
聖上老了。
她也老了。
他們上次見面,還是過年的時候,就連端午這樣的重大節氣里, 聖上也推了各宮各殿的請安。
包括她這個德貴妃。
今日,忽地來傳旨,讓她帶著兩個宮婢,往承香殿伴駕。
是否侍寢,不曾明說。
但傳旨的太監不是張如意,越發蹊蹺,往日裡,她這個位份的妃嬪,都是張如意親自前來。
今日……
蹊蹺,實在是蹊蹺。
等趙瑾芙按品大妝來到承香殿時,傳旨公公直接給她領到了正殿。
龍椅之上,聖上歪靠著。
他似乎有些頭疼,正在閉目小憩。
趙瑾芙不敢造次,跪地請安,「臣妾叩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聞言,聖上緩緩睜開雙目。
看到趙瑾芙時,眼神微沉,「德貴妃,這兩日你就宿在朕的偏殿裡。」
侍寢?
趙瑾芙心裡泛起嘀咕,但面上不敢有任何不敬和懈怠,她以額抵地,「臣妾遵旨。」
「起來吧,朕的那個大孫女不好照顧,這幾日裡,德貴妃你就多費費心。」
啥?
趙瑾芙的頭,嗡的一下大了起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壓制住心頭奔涌的野馬,她努力克制激動的情緒,「陛下,原來是……小郡主入宮了。」
「那暴烈的性子,哪裡是個郡主的樣?只是如今她重傷,否則定要你多教導教導。段栩這武夫,只會胡亂寵愛,結果養出這麼個厲害的野丫頭來。」
趙德芙人在深宮,雖說經營多年,但還沒這個膽子把眼線放到承香殿。
故而,今日發生何事,她全然不知。
當然,段不言入京的事,她早已知曉,原本還想著怕是無緣相見,哪知一切這麼突然。
聖上竟然認了這個孩子。
趙瑾芙心中好似颳起狂風巨浪,就在她應了是,準備告退時,聖上又喊住她,「這孩子心性要強,尚且不知真實身份,你也莫要說漏嘴了。」
「是,陛下。」
趙瑾芙一如既往溫和回話,「陛下疼愛小郡主,倒是讓臣妾都有些羨慕了。」
「淑妃當初死在朕的面前,也是留她一條性命,至於老七,挨了不知多少板子,也要護住這個孩子。罷了……,段栩父子都不在了,朕若再狠心的話,這孩子還有何盼頭?」
趙瑾芙記不得自己是何種心情走出承香殿的正殿,只是出來後,原本還下著雨的天際,烏雲破了個裂縫,閃現了日頭,東邊天際,赫然出現了彩虹。
靈芝、翠芝趕緊迎了上來,「娘娘,咱這是要回宮?」
伴駕伴駕,這進去就是請個安的功夫,德貴妃娘娘就出來了,瞧著怕是不順利。
可再看趙瑾芙,五十來歲的娘娘,雖青絲之中已有華發,依然不減當年驚艷絕色的風采。
尤其是此刻,專注看向彩虹的娘娘,面上平靜祥和。
「娘娘?」
「去偏殿,記住,在承香殿所見所聞,不可透露半分出去。」
「是,娘娘!」
跟在趙瑾芙身後的靈芝、翠芝偷偷交換了眼神,彼此也覺得奇怪,從接到聖旨到此刻,沒有一處不蹊蹺。
直到踏入偏殿,趙德芙走入內殿,看到床榻邊上的張如意時,才恍然大悟。
「公公原來在此陪伴小郡主。」
怪不得不見蹤跡。
張如意早已躬身,跪地請安,「老奴恭迎娘娘,娘娘玉體金安!」
「小郡主,還在沉睡?」
張如意看著幔帳裡頭躺著的女子,點了點頭,「已睡了好些時候,宋太醫診脈兩次,倒是說暫時還算穩定。」
話雖如此,張如意還是忍不住擔憂,「只是還沒止住嘔血,適才又吐了一回。」
「已到嘔血這般嚴重?」
趙瑾芙再是沒忍住,伸手掀開幔帳,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這孩子,上次相見,還是在宮宴上。
離得遠,瞟眼看到,那時她跟著公府的老夫人,清高但又孤傲,立在官眷之中。
而今,終於能好好的端詳,卻不見她睜開雙眸。
若不是張如意說她還活著,面上幾道細微血痕的段不言,幾乎像是具美麗的屍首。
趙瑾芙難掩心中澎湃,面上表情,更是複雜。
說不上是歡喜,還是悲傷,唯一肯定的是……,代價太大,遺憾太大。
幾度哽咽的趙瑾芙,有些難以斂下奔涌的情緒。
她不忍多看,轉身放下幔帳,張如意見狀,善解人意的請了趙德芙出了內殿。
「娘娘,怕是也多年不曾見到小郡主了吧?」
趙瑾芙點點頭。
她輕輕仰頭,呼出一口濁氣,「往日在宮宴上, 有過一面之緣,可是離得遠,不像今日這般。」
近在咫尺。
「娘娘,老奴也是多年不曾見到小郡主,乍一見,都不敢認了。」
「是啊,不敢認。這到底是受了多重的傷,才虛弱成這樣子?」
張如意輕聲說道,「很重,渾身上下,除了玉面之上沒落下疤,聽醫女說其他地方都沒塊好肉。」
話音剛落,趙瑾芙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好端端的一個姑娘,怎地會受這麼多傷?」
這個——
張如意面露苦笑,「小郡主今非昔比,她一心只為大榮百姓,在前線奮勇殺敵,豈能不受傷的?」
至於刺殺謀害,張如意不便多言。
趙瑾芙也心知肚明,才更是心疼,不過她馬上也反應過來,聖上都親口承認段不言是他的大孫女,那將來的段不言,不會再走康德郡王府的老路。
這孩子,只要灘過眼前這一難,往後定然是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