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連聞炎峰自己也沒有料到。
他有一天會活下來。
並且一直活著。
從懸崖上掛著的那棵樹上掉下來後。
聞炎峰就睡睡醒醒不知過了多久,才重新凝聚了意識。
一開始他找不到東西吃,就吃身邊長著的青草。
什麼草都吃,只要能活下去,有毒的沒毒的,他都往嘴裡塞。
後來草吃完了,他就伸手挖植物的根莖。
最後有了點力氣,他就往外圍爬。
一點點爬到一塊新的草地上。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大約幾個月?
又或者過了一生。
聞炎峰慢慢的能站起來了。
他能走過更多的草地,找到更多的食物。
也開始思考保命之外的事。
想的更多的,就是要回到帝都城裡去復仇。
他這一生沒有做過什麼惡。
勤勤懇懇的做人,踏踏實實的做事,認認真真的學習,真誠待人,心地善良,本分高潔......
這些他哪一點沒有做到?
憑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元錦萱,以及聞家的那些人,都應該為他們對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因為心中有恨也有怨,聞炎峰跋涉在莽莽深山裡。
慢慢的完善他心中的復仇計劃。
又因為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所以自他失蹤之後,賢王府的那位,一直都沒有放棄過對他的追殺。
他只能在山野里穿行,偶爾出現在某個偏僻的村子裡。
也是掩人耳目的來,改頭換面的走。
他甚至不能靠近帝都城的方向。
因為越是接近帝都城,對他來說越危險。
五年的時間過去。
聞炎峰內心復仇的火焰,並沒有被現實的躲躲藏藏消弭。
而是愈發堅定了他要回帝都城的信念。
星漢燦爛,林海深邃沒有盡頭。
寒冷的夜裡,聞炎峰獨自一人坐在山洞的火堆里。
他鬍子拉碴,衣衫襤褸,渾身還散發出一種難以描述的臭味。
望著面前跳躍的火焰,聞炎峰佝僂著腰,伸出枯瘦的手,試圖靠近火焰。
又有多久沒有與人說話了?
他已經分辨不清楚時間的流逝快慢。
只有每次偷偷的走到某個村子裡找人打聽。
聞炎峰才知道今年是何年,又過了多少年。
他打算走出這片林子之後,再去找個村子。
可他究竟還要這樣躲躲藏藏多久?
難道就沒有一個契機,讓他回到帝都城嗎?
聞炎峰緊緊的擰著眉,內心在復仇的煎熬與絕望之中反覆煎熬。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道清脆的聲音,嬌嬌嫩嫩的響起,
「找了好久,原來你在這裡。」
聞炎峰猛然朝著山洞口看去,一個穿著青色裙衫的少女,扎著兩個雙丫髻,從山洞外冒出一顆頭來。
「喝!」
聞炎峰極速往後退,手裡抄起一根著了火的棍子,指著那個俏麗的少女。
他的眼底都是驚恐的神色。
「別怕。」青衣笑嘻嘻的,又往山洞裡探入一點身子,
「我可不壞,我輕易不咬人,因為人肉不好吃。」
少女乾脆大大方方的走進來,看著活成了個野人的聞炎峰,嘰嘰喳喳的自我介紹,
「我叫青衣,我奉我家大小姐的命,是來找你的。」
「我家大小姐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頓了頓,青衣笑著坐在山洞中的一塊石頭上,補充道:
「當然,你的骨頭也可以。」
聞炎峰死死的盯著青衣,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不是他不想說話。
而是常年不發聲,聞炎峰的語言能力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但沒關係,青衣的話很多。
她掰著手指頭,把自己找過了哪些地方,向誰打聽過的事,都給聞炎峰說了。
「誰?」聞炎峰蜷縮在黑暗之中,嗓子發音怪異。
「什麼誰?」
青衣歪著頭,粉撲撲的漂亮臉頰上,一雙杏眼大大的,朝著聞炎峰撲閃。
聞炎峰張了張嘴,很艱難的組織著語言,慢慢的說,
「誰?派你來……」
「我們家大小姐呀!」
青衣用著看傻子一般的表情,看著聞炎峰,
「我不是一開始就同你說了嗎?」
聞炎峰緊緊的閉上了他的眼睛,然後睜開,
「大小姐……是,水?」
「哦。」青衣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忘記了最關鍵的介紹。
她不好意思的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頭, 將頭頂上好不容易紮好的兩個雙丫髻給扯歪了一個,
「我們大小姐就是紀家的紀大小姐。」
這家門一報出,聞炎峰眼中的警惕便消失了一大半。
這五年多來,他日日獨自一人跋涉在深山中。
早已將他們這一代人與上人一代人的恩恩怨怨想了個清楚明白。
哪怕小時候的記憶不完善,他也能夠憑藉著強大的推理能力,推理出這些人抽絲剝繭的關係。
紀家的那位大小姐,就是紀淮的女兒。
是這一團陰謀詭計中最核心的人物。
其實紀大小姐不派人來找他。
等到聞炎峰有機會回到帝都城裡,他也會找上紀家大小姐。
跳躍的火焰映入聞炎峰漆黑的眼眸。
他在火光之後,看著那個眉飛色舞,一臉天真爛漫的青衣。
這一刻聞炎峰知道,他一直在等的,回到帝都城的機會來了。
聞炎峰不再說話,於是青衣一個人嘰里呱啦的說了好久。
臨走的時候,青衣給聞炎峰留下了一大包的銀子,
「你走的這個方向是錯誤的,離帝都城越來越遠了。」
她拿起樹枝,指了一個方位,
「往那個方向走,我還趕著回去伺候大小姐,過兩天來看你。」
大小姐吩咐過青衣,她那邊的事情還沒有完全辦完。
隱藏在賢王府的那個賢王側妃並沒有冒頭出來。
所以這個時候還用不著聞炎峰這個王牌。
青衣想著,那就不必要帶著聞炎峰瞬移回到帝都城去。
讓聞炎峰自己走回帝都城就好了。
畢竟回到帝都城之後,聞炎峰就要被安排復仇了。
青衣打算讓聞炎峰在山野之中多玩一會兒。
這山野里多好玩呀,除了沒有固定的雞蛋之外,處處都是風景,還自由自在的。
蜷縮在山洞中的聞炎峰,忍不住抬起手,朝著青衣的背影抓了一下。
他一個人孤獨了太久,久到偶爾出現了這麼一個鮮活的小姑娘。
就忍不住想要留下她。
但他說不出來話。
青衣還是蹦蹦跳跳的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這個寒冷的山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