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高育良的話。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趙立春！
趙瑞龍！
惠龍集團！
高育良說的這一切，幾乎都是沙瑞金最頭疼的。
他還記得，自己下來之前，領導找自己談話的時候就曾經囑咐過。
漢東的局勢複雜。
這些年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取得了很突出的成績，但這成績背後有沒有問題呢？
顯然是有的。
而且經濟發展的越繁榮，這背後的問題就被掩蓋的越嚴重。
組織上請你去漢東，除了希望你去主持大局，進一步繁榮漢東的經濟，使其繼續成為中樞的財稅重地，製造業高地，科技創新的領地。
更重要，還是要解決漢東省一直以來存在的幹部問題，作風問題，貪腐問題...
沙瑞金來漢東以後，也真的盡力在解決。
他首先凍結了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緊急提拔的那200多位幹部。
老實說。
如果沙瑞金扛不住壓力，被迫提拔了這麼大一批幹部到關鍵崗位上，如各地市的市長、書記，祁同偉的副省長，組織部的副部長等等...
到時候，這一批幹部就是趙立春最忠實的屬下！
即便趙立春遠在燕京，也能成為漢東省的地下省委書記，權力甚至比自己這個明面上的省委書記還要大！
畢竟，不管你處在什麼樣的位置上，有著怎樣的權力，你的權力想要實行下去，都是需要有人去執行的。
想要掌握權力，就必須要控制住人！
卡住了人事，沙瑞金又開始在反腐上做文章。
又是在省紀委全會上發表講話，明里暗裡批評趙立春之前在漢東省的政策。
又是屢屢嚴懲漢東的一些幹部。
跟同是空降來的紀委書記田國富合作了幾次，抓了一批腐敗典型。
但這些努力，距離中樞的要求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因為，中樞希望他解決的，是趙立春的問題，是趙瑞龍的問題，是惠龍集團的問題！
自己在漢東幹了這麼久，卻一個也沒完成！
趙立春在燕京高高在上，自己稍作批評，境外媒體在港城甚至還發表了文章，漢東三十年的變與不變，為趙立春打抱不平！
趙瑞龍在漢東同樣是滾刀肉一樣的存在。
自己讓陸景和去拆了趙瑞龍在呂州的湖上美食城。
這個陸景和一會說沒錢給趙瑞龍補償，一會又說最近在整治營商環境，拆除湖上美食城無法可依，需要環保部門先出具相應證據...
其實，沙瑞金也知道，這個湖上美食城的拆除阻力，依然來自趙立春！
換句話說，也來自漢東內部！
即便自己是省委書記，陸景和是省委常委，但他們也不能在一片反對聲中強拆！
這些反對聲來自哪裡？
來自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劉新建那樣的秘書幫！
來自高育良為首的漢大幫！
這些人曾經是趙立春的左膀右臂，如今更像是毛細血管一般，遍布漢東全省！
在這樣的情況下，沙瑞金也沒辦法有什麼動作，只能繼續等待機會...
而且，隨著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這條線在米國神秘蒸發，山水集團查得磕磕絆絆，眼看就要陷入僵局。
高育良此刻的投誠，簡直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意味著，只要高育良在自己的「引導」下，向中樞舉報，向紀委自首，接下來，趙立春家族就會轟然倒塌！
如果能藉此一舉拿下趙家，完成中樞交辦的硬任務，他在漢東的根基將徹底穩固，未來...
巨大的誘惑力讓沙瑞金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湊到嘴邊，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那股冰冷的苦澀感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沙瑞金也知道。
高育良願意這個時候選擇自首，顯然也有他的條件。
而且，這條件的代價不低。
高育良捅的這個簍子太大了！
他誣陷的是蘇家的長房長孫蘇哲！
現在蘇家正處在暴怒的邊緣，老爺子蘇誠那份申請取消退休待遇的報告就是信號，蘇東累倒住院更是火上澆油，再加上京海剛剛發生的未遂汽車炸彈襲擊...
蘇家現在已經處在爆發的邊緣了。
蘇哲遇襲的事情傳到中樞，天都得塌了！
要知道，蘇哲可不只是蘇家在保...
他那個姥爺同樣是個惹不起的人物！
他沙瑞金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保下高育良這個「元兇」之一，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沙瑞金內心盤算了一下。
高育良自首的價值，似乎還不足以抵消蘇家可能的滔天怒火。
他需要權衡，需要更重的砝碼。
高育良是何等人物，沙瑞金眼中那瞬間的炙熱和隨後的冰冷遲疑，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光靠趙家的證據，還不夠讓沙瑞金下定決心與蘇家可能的反彈硬碰硬。
他必須再加一把火，一把直擊沙瑞金核心關切的火。
「沙書記。」
此時。
高育良的臉上忽然帶上了微笑。
他扶了扶黑框眼鏡。
聲音恢復了那種學者特有的、帶著點沉痛和理性的腔調，仿佛在分析一個嚴肅的政治課題。
只要你沙瑞金猶豫了，那這件事，我就有希望！
「您在漢東是掌舵人，您比誰都清楚，穩定和發展的大局高於一切。漢東是國家的財稅重地，經不起大的動盪。」
他微微停頓，目光直視沙瑞金，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我在漢東政法系統經營了半輩子，不敢說桃李滿天下，但漢東省公檢法司系統里，稱我一聲『老師』的，不在少數。
祁同偉是我的學生，更是省公安廳的廳長。如果我倒了，而且是倒在了『陷害省委督導組組長』、『充當趙家保護傘』這樣的罪名下...」
高育良看著沙瑞金，嘆了口氣。
「或許...那些報復我的人會動用他們全部的力量來調查，來打擊我！到時候，拔出蘿蔔帶出泥。
漢東的政法系統，怕是都要塌掉半邊天！人心惶惶，隊伍渙散，工作停擺...這會是您希望看到的局面嗎？這會對漢東的穩定和發展造成多大的衝擊？沙書記，您肩上擔著整個漢東啊！」
一邊說著。
高育良一邊笑笑。
「當初，李達康省長在林城市擔任市委書記的時候，一個副市長跑了，當年林城的GDP就一下子垮了！教訓慘痛啊...沙書記，主政一方就是在走鋼絲繩！
既要維護黨紀國法的威嚴，更要維護好全省穩定發展的大局！這一點，我想，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如果選錯了邊，走錯了路...可能就是一場災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