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葬店外。
馮瑤站在人群最後,手心傳來一陣潮濕的觸感。
她有些恍惚地低下頭,看見大黃正拿鼻頭蹭著她的手。
很奇怪,一隻狗眼裡應該不會有情緒的,但馮瑤還是從大黃的眼裡,看出了一絲擔憂。
「......」
馮瑤勉強地笑了笑,摸了摸大黃的頭。
羅衛成隊伍在美容院的發現,已經將真相揭開了一角。
如果換做以前,馮瑤肯定會發散思維,參與眾人的討論.......但這次卻沒有。
相反,剛剛早餐攤的討論里,她一直都沉默不語。
因為馮瑤的思緒現在很亂,就像一團被恐懼和困惑糾纏在一起的毛線團似的,讓她根本無暇分心,去思考別的事!
一個小時之前。
收到簡訊後,黃岳和馮瑤帶著大黃離開了錦綉花園。
一整夜過載的信息,讓馮瑤已然淡化了看到日記本後的恐懼。
不過,她依然無法忘記,自己在書房牆上看見的屍體,那些被碎屍的屍體,死狀極為悽慘,而且是她自己!
兩人一狗在小區外等著計程車。
天已經亮了,但時間還早,雖然已經有不少路人,但夜間的痕跡還沒有完全消失。
馮瑤思索著群里的信息,餘光瞥見大黃正在旁邊的地上嗅聞,尾巴搖搖晃晃,看上去很放鬆。
一個平靜的早晨。
就像昨晚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馮瑤心不在焉地想著。
遠處,一輛計程車緩緩駛來。
馮瑤對著大黃吹了聲口哨,示意它跟上,隨即往前走了兩步。
大黃沒有動。
大黃抬起了頭,定定地看著遠處的計程車。
「嗚.......」
它忽然尾巴一下子靜止了,眼睛眯了起來,對著路口的方向,發出嗚嗚的低吼。
「怎麼回事?
馮瑤一怔,下意識地往後退去,昨晚的經歷已經告訴了他們,大黃可以預警那隻鬼的出現!
但是......
哪裡有鬼?
而且他們不是已經離開錦綉花園了麼?
她和黃岳困惑地跟著大黃視線,只看見了一輛淡綠色的計程車。
最常見的那種。
透過擋風玻璃能看見,司機正在打哈欠,沒有任何異常。
計程車有問題?司機是鬼?可看著很正常啊?
不對,再正常也不能排除是鬼的可能性,之前的DVD已經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馮瑤心中微微一沉,他們現在面對的這隻鬼,是所有隊伍中最為神秘的,也是最讓人毛骨悚然的。
因為太生活化了。而且不像紅碗、香爐,沒有實體......或者說他們還沒看見過實體。
換句話說,就是這隻鬼很可能以各種形態,在任何時間出現。
原本白天帶來的安全感,在這一刻瞬間淡下去不少。
「我們步行去。」馮瑤立刻放棄了打車過去的想法。
她往後連退好幾步,將身子擋在欄杆之後,視線緊緊地跟隨著那輛計程車。
車開的很慢。
司機似乎困得要命。
也就在那輛車逐漸靠近,馮瑤心跳加快的時候,她忽然看見,司機的頭,慢吞吞地轉向他們的方向。
看向馮瑤。
眼睛睜大——
轟!
一輛同樣從那個方向駛來的大貨車呼嘯而過,阻絕了馮瑤的視線。
她頓時愣住了。
然後她聽見,一聲「嘭」,一聲極度痛苦的慘叫——
馮瑤渾身的血管頓時凍結。
她無法置信地看著那輛大貨車駛過她的面前,一下沒有停止,哪怕撞到、碾到了人......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女人。
一個在貨車駛過去後,被碾在地上,像一張四分五裂的薄餅一樣的女人。
她自己。
馮瑤呆滯地看著馬路上,那具死狀殘忍的屍體,半邊腦袋都被壓扁了,一個眼珠被擠爆,和自己對視著。
屍體的嘴還在蠕動。
馮瑤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但必然痛苦無比——下一秒,她忽然全身猛地哆嗦了一下,手指一下痙攣。
一種強烈的被壓碎的疼痛感,忽然在她體內爆開!
就好像,她就是地上那具自己的屍體一樣,感知到了同樣的痛苦!
這感覺實在太過於恐怖......這就是死亡的感覺麼?
死亡會這麼痛苦麼?
「汪汪汪!」
大黃狗焦躁的叫聲,將馮瑤殘存的意識,忽然喚醒。
瀕死感立刻消失到無影無蹤。
「坐車嗎?」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輛綠色計程車停在他們身邊,司機搖下窗戶問道。
他的臉上還帶著拉客的試探。
馮瑤動了動嘴唇,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渾身大汗淋漓。
「你怎麼了?」黃岳皺眉問道。
「你看不見。」
馮瑤不是在問,而是直接陳述。
「大貨車.....剛剛有沒有貨車經過?」
「有是有,拐走了。」
「......走吧,問題不在計程車上。」
馮瑤的聲音沙啞無比,搖了搖頭,帶著大黃上了計程車。
大黃吠叫的不是計程車,而是大貨車!
只是他們剛好要搭車,又覺得鬼會針對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才會放錯重點。
當然,鬼確實針對了。
針對馮瑤一人。
但不是真實出現,而是逼迫馮瑤在一個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赤裸裸地直面自己是怎麼死的,並親身經歷自己死時的痛苦!
整個坐車過程中,她都極度焦慮,尤其是在貨車、卡車經過的時候,心率更是直線上升。
剛剛發生的事就是預言。
她三天之後會這樣死.......
三天。
等等,那個本子上的內容會不會變?
想到這,馮瑤又開始焦慮,她心中自看到自己死期後的不安感,在剛剛那件事後,徹底爆發。
但她並沒有意識到.....
不安早已變為了恐懼。
而恐懼已然失控。
.....
喪葬店內。
陳極注視著馮瑤。
他已經從黃岳那邊得知了他倆來時路上發生的事,不禁若有所思。
六組之中,除了脫離隊伍的任禺,只有馮/黃組給他的感覺最古怪。
那邊甚至出現了一隻能預警鬼的狗.......明面上是好事,但其實反而說明了馮/黃組面對的那個詛咒,或者說是鬼,比其他組的更讓人難以察覺。
以至於需要外界來輔助!
而且其他人的詛咒儘管同樣詭異,但最起碼還能推斷出一點線索,比如紅碗和十字路口,紙人和時間,香爐則更為明顯了,就是鏡中世界。
但黃岳和馮瑤那裡沒有。
說是本子上出現了死期,但後來備忘錄上也出現了,甚至黃岳還同時在客廳的電視上看見了鬼。
讓人根本找不到詛咒源在哪裡。
「沒有源頭,沒有規律......」陳極皺了皺眉,這才是最大的恐怖,因為下一步是怎麼樣的,誰也不知道。
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從馮瑤的經歷中推出了下一階段的線索。
首先馮瑤是第一個撞鬼的,所以她的第二波也會更早,也就是今天早上的事。
陳極認為,他們中有人的第二階段,很有可能會是詛咒輻射到現實之中。
即不再是特定的時間點,如天亮自動結束、零點正式開始。
也不再是特定的地點才會發生。
打個比方,就是下一次六子要再看見紅碗,甚至有可能不需要十字路口作為條件。
但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陳極沒有告訴馮瑤,因為她現在的狀態明顯不對了。
馮瑤的第二波不可能這麼容易就結束。
甚至已經不能再用「第二波」來形容,而是直接跳到了一整個階段,持續時間未知。
收回思緒。
陳極想了想,走到馮瑤身邊,和她簡單說了幾句。
之後,他才轉過身,走向喪葬店的櫃檯。
後方正是杜聽風和許三道。
「她怎麼樣?」杜聽風瞥了眼馮瑤,問道。
「不是很好,但在調整。」陳極道:「她的狀態有點問題,像是情緒被強化了一樣。」
「我和她說了,先不說那個死期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還沒到時候,那麼在此之前她不會死。」
「她會調整的。」許三道簡短地說:「她必須得相信你說的話,否則她的判斷力會被情緒影響。」
陳極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三人短暫地沉默了下來,只有帳本翻動的嘩嘩聲。
「你全檢查過了?」杜聽風又問。
「差不多。」
陳極道:「還差一個地方,那個放紙人的倉庫。」
杜聽風對著店的角落偏了偏頭,那個倉庫的門被藏在在一堆箱子後頭。
「你可以去看看,我們倆是沒發現更多線索了。」
看著他進去之後,杜聽風又低下了頭。
他不太喜歡一直盯著店裡看,原因很簡單,喪葬店的布置、還有整體的氣氛,都顯得很陰。
一堆堆的破紙箱,冥幣、元寶全都灑在外頭,旁邊陳列著一排排寫著【奠】的花圈......
沒人喜歡在這種環境待,短暫的搜索之後,其他人都在店外面待著。
和其他地方一樣,這裡沒有老闆。
低頭看向帳本上被紅筆圈出的名字。
周良。
「他高頻出現的時間點,差不多是在年初,我很想知道他到底買了什麼。」
許三道若有所思地說道:「現在所有詛咒中,只有紙人和這兒最相關,而且陳極那邊的紙人,還是這家店賣出去的。」
但他們之前的推論很難將周良和最初兩個紙人聯繫在一起。
「不一定是紙人,可能是別的東西。」杜聽風搖了搖頭,看向一長串名字後,下面密密麻麻的電話號。
「你覺得周良的手機號有可能在裡面麼?」
「可能性不大。」許三道聳了聳肩:「他是啞巴。」
「但是這裡的電話號碼,和這一頁的人名數量能對上。」杜聽風算了一下:「可以試試,說不定周良當時留了身邊人的電話。」
畢竟他們現在關於周良,沒有更多的線索了。
幾次嘗試之後。
許三道撥通了一個新的電話。
嘟......
嘟......
「回?」對面那人帶著濃重的口音。
「你認識周良嗎?」許三道直截了當地問道。
他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對面說:
「嗯。」
許三道立刻制止了杜聽風撥打其他電話,隨後問道: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對面的人發出了一段讓人聽不清楚的聲音。
捂住話筒,許三道和杜聽風面面相覷。
誰也沒聽懂電話那頭在說什麼。
「....不好意思,我沒聽清,再說一遍?」許三道追問道。
那邊沒有回答。
沉默。
十幾秒後,直到許三道開始懷疑電話是否已經掛斷的時候,他忽然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快速閃過的竊笑。
短促的甚至會讓人覺得,那只是錯覺。
但許三道知道不是。
因為就在他聽見那聲竊笑的下一秒,即使他的意識還沒反應過來,但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笑聲里的惡意,根本不可能是人類發出來的。
他立刻就要把電話掛斷,但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非常清晰、沒有任何口音、字正腔圓的話。
很大聲。
就像是拿著對講機在電話那頭喊得一樣:
「祝你們,生意順利!」
緊接著電話就被掛斷了。
嘟.....
嘟.....
只剩下忙音。
許三道拿著手機,看向杜聽風。
兩人面面相覷。
寒意悄然爬上他們的後背。
「周良還在墓園。」
幾秒之後,杜聽風才陳述道。
「而且他是啞巴。」
「這是我們的詛咒?」
許三道立刻搖了搖頭:「不對,打電話這件事是我們主動做的。」
「而其他的詛咒,全是被動發生的......如果是詛咒,那觸發條件也寬鬆了。」
他頓了頓,最後那句大喊,讓他的耳朵現在還是嗡嗡作響。
「祝你們生意順利......」
許三道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說的不明不白的。
但也就在這時。
他忽然看見,一個人推開了喪葬店的門。
一個男人,穿著白T,長相很普通,普通到轉眼就會忘記。
他張開嘴,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地說:
「買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