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彌月音聞到了一些她此生從未聞到過的氣味,松脂、熟透的漿果、潮濕的苔蘚……
睜開眼,陽光正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照在她的身上,一隻松鼠蹲在她膝蓋上,前爪捧著橡實,歪頭看她。
坐起身,彌月音發現自己似乎在一座森林當中。
這裡的地面十分柔軟,厚得陷進去半個手掌,幾隻巴掌大的小精靈從樹洞裡探出頭,她們咯咯笑著飛過來,拉著她的袖口往林間深處走。
「來呀……來呀……」
精靈們的聲音清脆,像風鈴在搖晃。
彌月音有些迷迷糊糊地跟著它們穿過灌木叢,腳邊不斷有野兔躥過,蝴蝶停在她發梢上,翅翼扇動時灑下金粉。
前方的空地上,擺著一張由藤蔓編織的長桌,桌面上堆滿了她只在電視上見過的食物。
冒著熱氣的麵包、果醬、蜂蜜餅乾……
松鼠們排成隊列,用小手托著食物送到她手邊。
「吃吧……吃吧……」
彌月音感覺有些彆扭,在她的印象里,松鼠應該是不會說話的才對。
但這種彆扭感很快消失,她將其當做了某種精靈。
麵包鬆軟得入口即化,漿果在齒間爆開時帶著微溫的甜,蜂蜜滑入喉嚨時,像某種柔軟的活物在蠕動。
精靈們圍著她跳舞,唱著她聽不懂的歌謠,這一切都太過美好了,彌月音感到前所未有的飽足與安寧。
吃飽喝足,精靈們收斂笑容,齊齊伸出細小的手指指向密林深處。松鼠們不再跳躍,蹲坐在原地,黑亮的眼珠一動不動。
「去那裡……去那裡……」
彌月音順著它們指引的方向望去,灌木叢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蜿蜒的路徑,路徑盡頭的光線呈現出不自然的灰綠色。
她有點不想去,但精靈們輕輕推著她的腿彎,力道柔和卻無法抗拒。
松鼠們跳上她的肩膀,用毛茸茸的尾巴輕掃她的後頸,催促她前行。
彌月音邁開步子,腳下的土壤變軟了,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路徑盡頭是一塊圓形空地,中央橫臥著一具龐大的黑色軀體。
那東西像是無數條粗壯的黑曜石柱融合在一起,表面覆滿蜷曲的絨毛,絨毛間隱約露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孔洞深處泛著暗綠色的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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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頭,沒有四肢,只有一團混沌的、層層堆疊的形態,像是某種被壓扁又被反覆揉捏的活物。
周圍的樹木朝它傾斜,根系纏繞在它表面,像在汲取什麼。
「觸碰祂……你將擁有一切。」
精靈們開口了,和此前的輕快不同,無數層聲音疊在一起,像樹木摩擦般的混合音。
彌月音下意識搖頭,她後退一步,腳後跟卻陷進地面,拔出來時帶出黏稠的絲線。
精靈們的臉裂開了,不是形容,是真的裂開了,她們的皮膚像乾涸的泥塊般剝落,露出下方木質化的纖維。
松鼠的皮毛開始捲曲,捲曲處鑽出嫩綠的芽苗,芽苗迅速長大,將松鼠的身體撐成畸形的樹瘤。
「觸碰祂——」
聲音扭曲至極。
彌月音感到太陽穴傳來劇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針刺入顱骨。
她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化:草地、樹木、空氣、陽光、麵包、蜂蜜……所有的一切,都是活的!
它們自那具黑色軀體中汲取著能量,以維持自己的生命。
黑色屍體開始膨脹,絨毛伸長成觸鬚狀,孔洞中湧出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液體滴落處菌毯瞬間潰爛又重生。
「黑……黑山……」
彌月音嘴裡不受控制的說著一個禁忌詞語,她在精靈和松鼠的推搡下不斷靠近屍體。
它們折斷了她的四肢、掰直了她的胳膊,手指根根分明。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啊——」
彌月音睜開眼睛。
然後看到了杵在她面前、不斷拍打著她的女人。
那個中年老鴇!
「我不下海!」彌月音下意識說道。
女人的臉色當即便黑了下來。
「噗嗤——」
她的身後傳來男人壓抑的笑聲。
彌月音偏轉視線,這才發現除了女人外,現場還有兩個男人。
自己似乎在……醫院?
「醒了?你似乎做噩夢了,一直在說夢話。」
「什麼夢話?」彌月音捂著腦袋坐起。
「黑山羊,你一直在重複這個詞,不知道什麼意思。不過這不重要,醒了的話,可以好好談談了。」
女人拿出一個證件放在彌月音面前。
「我叫雅蘭,御靈局的人,他們是我的搭檔,老的那個是李舒,年輕的菜鳥是張德。」
聽到雅蘭介紹自己,張德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你好。」
聽到御靈局三個字,彌月音那懸起來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作為萬靈帝國最大的權力機構之一,御靈局專門負責管理帝國境內的御者和精靈,是帝國中最大的超自然機關。
只是……
「御靈局的人為什麼要去當老鴇啊?」彌月音不解。
雅蘭橫了她一眼:「少見多怪,只靠御靈局發的那點死工資連自己都養不活,自然要去賺點外快!」
「這些和你沒什麼關係,現場只有你一個活口,而且你已經昏迷了18小時,我們有很多疑問需要你解答。」
雅蘭說話間,李舒拿著厚厚的一沓資料上前。
「那個男人是誰?他的御靈為什麼死了、你懷裡的那個盒子是什麼?……」
一連串問題將彌月音徹底淹沒。
好半天之後……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想抄近路回學校,那個人突然出現,塞給我一個盒子後他就死了,我不是主動報警了嗎?現場的監控也能證明啊!」
彌月音無力地辯解著。
但李舒始終是一種將信將疑的神情:「那條巷子裡沒監控。」
一旁的張德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試探性地說道:「她應該沒說謊。」
「閉嘴吧你。」李舒有些頭疼地揉了揉腦袋,他轉頭看向對方:「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不要輕信任何人。」
「雅蘭,用紫羅蘭讀取記憶吧。」
「她連御者的都不是,紫羅蘭對普通人施展能力會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傷害。」
「她確實沒說謊,我能證明。」一直沉默的雅蘭說道:「在爆炸幾分鐘前,她就在我這裡應聘,我也能給這個小姑娘擔保。」
「可是目前只有這一條線索,上頭又催得緊……」
「那也不能草菅人命。」
雅蘭嘆了口氣。
「筆錄也做過了,先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