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不是這個意思。
他是想說,不要做這些無謂的事情,尤其是不要因為他做這些無謂的事情。
明明和她沒有什麼關係不是嗎?如果只是不想聽這些難聽的話,大可以捂住耳朵,像所有冷眼旁觀他的苦難的人那樣做就可以了。
根本沒有必要像現在這樣,還要叫來家長,以後說不定還要被穿小鞋。
可是他總是表達不出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覺得這點小小的、算不上委屈的委屈本身不值得別人為他出頭,但現在被他這樣一說,就好像是別人好心辦壞事似的——他是一個拋擲別人真心、雨水滴不穿的石頭。
算了。
反正他本來就是。
她離他遠一點也好。
他的頭更低了一些,微微抿唇,這棵冷沉的樹的樹根緊扒在地衣之下,刺穿自身的手足,一片殘凋萎敗的景別,一方窄小的墨色天地——後來有了一束熠熠的金光。
「同桌,你關心我呀?」
輕靈的嗓音順滑地溜進他的腦海,他還沒來得及抬頭,朝暈已經彎下了腰,側過臉,仰頭看他,明晃晃的笑容刺了他一眼。
施亭玉明明是俯視她的,卻猛地有了一種被她的眸光普照的感覺,他原本想要後退,可緊貼著牆壁,無路可退,於是只能硬著頭皮和她對視。
她明白。
她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心頭那片殘墟又是一塌,而後隱隱有愈修的傾向。他再次慌裡慌張地扭頭,不看她的眼睛,但是他脖頸處開始氤氳開的粉紅就赤裸裸地展現給朝暈看。
朝暈眨眨眼,直接說道:「同桌,你臉又紅了。」
施亭玉一炸,立馬用一隻手捂著臉。
「脖子也是紅的。」
另一隻手趕忙捂住脖子。
朝暈笑而不語,身子收了回去,不逗他了,反而安慰他:「同桌,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做事情從來不後悔,你也不用替我後悔。」
「這樣一看,你真是一個好人呀,我闖禍,你還留下來陪著我。」
施亭玉臉上的紅慢慢消散,他唇角微微向下撇著,清楚朝暈在開解他。
什麼叫「我闖禍」?這件事明明是因他而出的,怎麼怪也怪不到她的頭上。
他想到這裡,朝暈忽然又道:「既然你這麼好,學習還這麼厲害,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允許你資助我上大學了。」
施亭玉愣住,饒是他,也被帶著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沒忍住,「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笑。
他總是緊繃的表情柔和了下來,眼裡融化開的春湖波光瀲灩,白色襯衫和墨色短髮被風吹起一陣帶些稜角的呼呼作響,殷紅的唇瓣揚起時,會在唇邊陷出一顆淺淺的梨窩。
那麼一塊看著寒涼的冰,化開來居然如此輕鬆。
【叮!攻略目標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17。】
朝暈原本只是想讓他輕鬆一下,聽到他的笑聲之後頓時驚奇地望了過去,又湊近他,盯著他看:「同桌,你笑啦?」
施亭玉手握成拳,抵在唇邊,視線輕移,矜持地否定:「沒有。」
「咦——」
朝暈撇撇嘴,正要說話,卻遠遠地看見一個氣勢洶洶的男人朝著他們沖了過來,一下子嚴陣以待:「我爸來了。」
施亭玉也看到了,但是見男人凶神惡煞的模樣,嚴肅了臉色,黑漆漆的瞳仁釘在柳六六身上,不動聲色地往朝暈身前擋了下,呈現出保護的姿態。
恰巧這個時候,方霏剛和老湯還有張坤交涉完,三個人一起出辦公室,都看到了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奔來的男人,都略微變了臉色。
方霏也討厭死張坤這個死肥豬了,剛才聽到事情經過的時候差點沒按耐住暴脾氣扇對方一巴掌。
對施亭玉冷嘲熱諷也就算了,還擅自叫了仗義執言的新同學的家長,氣死她了。
要是朝暈家長真的因為這件事把她怎麼樣了,方霏心裡也不好受。
老湯想的和她差不多,唯獨張坤冷笑連連,瞥了一眼站在一起的兩個學生,覺得一口氣總算是出了。
在他面前這麼狂,家長來了照樣也要……
「柳朝暈!」
柳六六的聲音打斷張坤的思緒,他幾個箭步飛到朝暈身邊,大開大合幾個動作,直接把手機放在朝暈面前,瞪著眼質問:「你為啥不回我信息!!」
朝暈:「……爸,我上學呢。」
「上學咋了?上學就不能拿手機了?」
眾人:……?
朝暈也無語了,她看了一眼柳六六給他發的信息——家長快點轉發給要中考的孩子看!中招五大必考題型!5分鐘內刪!
「爸,我該高考了,這個是中考的題。」
柳六六面色一僵,收回手機,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朝暈的肩:「這是我對你的考驗。」
他擺了擺手:「行了行了,走吧回家。」
他拉著朝暈要走,張坤立馬伸手攔住,眼睛瞪得老大:「就這樣要走?!」
柳六六狐疑地瞅了他一眼,結果被丑得不敢看第二眼了:「不然呢?按照你們和我說的,我女兒不是做仗義執言的好事了嗎?我也搞不懂你們為啥讓我來,反正不就是讓我接回去嗎?」
張坤臉又憋得死紅,朝暈低著頭死死咬著唇,湊到施亭玉耳邊,強忍笑意說:「開水燙豬就這個顏色。」
施亭玉聽懂的一瞬間,又是「撲哧」一下笑了出來,見幾個人齊齊看過來,又擺正了神色,淡漠的神色都讓人忍不住懷疑剛才笑的人是不是他了。
張坤咬緊牙關:「家長,你要是這樣說的話,我就要考慮一下您女兒適不適合在二中待了……」
退學威脅。
柳六六挖了挖耳朵,不耐煩道:「得了得了,你有啥想說的和你們校長說去吧,他是我哥。」
「……」
「……」
目瞪口呆。
朝暈也張大了嘴巴,沒想到自己成關係戶了。
此話一出,再也沒有人有異議了,柳六六要拉著她走,朝暈給老湯和方霏揮揮手,兩個人也僵硬地和她揮手。
朝暈又和施亭玉揮手,青年卻抿著唇近她一步,塞給她一顆薄荷糖,只是剛剛和她對視,便又低下了頭,不說話。
朝暈收下,沖他笑得燦爛:「同桌,你要好好學習呀,我回去玩……不是,反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