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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第435章 if線 - 賀三的菠蘿

2025-07-27 02:36:42 作者: 木香台

  瓊州。

  夏日延綿不絕。

  黎明前,太陽還未升起,空氣中瀰漫著濕熱的霧氣。

  泛著粼粼波光的海面平穩,潮水從細白的沙灘上匆匆逃走。

  沙灘上,一些人赤著腳,在沙子上踩出一個個腳印。

  他們背著竹簍,手中拿著鐵鉤、小耙子、漁網,隨時準備將沙子石縫中的海產挖出來。

  有的人捉到螃蟹,有的人找到海螺蛤蜊,也有人捕到些小魚小蝦。

  賀三的褲腳高高捲起,腳上都是沙子,身上的短褐染了些水汽,黏在身上。

  黏黏的,不太舒服,不過賀三笑得很開心,因為他背簍里已經裝得沉甸甸的了。

  有螃蟹,有蝦、有海螺,甚至還有一條小八爪魚。

  「回去煮湯咯!」賀三和同行的人打了個招呼,轉身往村莊的方向走。

  他曬得很黑,膚色和其他人差不多,看五官俊朗,眼中很有神采。

  永昌元年,因父親獲罪,他們舉家流放瓊州,轉眼已經過去了數年。

  父親涉嫌三皇子謀反案而被處死,他們母子能留著性命已經算是皇上開恩了。

  父親剛出事的時候,賀家長子訂了親還未娶,次子尚未訂親,而么子賀三則連十歲都不到。

  賀夫人做主,給長子退了婚,沒拖累人家姑娘,只帶著三個兒子來瓊州。

  那時候,大瑜人人都知道嶺南濕熱難忍。

  而瓊州比嶺南還熱。

  許多人到了瓊州都難以適應。

  不過他們那一批流放的人運氣還不錯,剛到瓊州的時候正值冬日,天氣不冷也不熱,氣候暖如初夏。

  這也算給了他們一個良好的適應期。

  可是等到炎炎熱浪襲來時,真是讓人一步都不想出門,走在外面就覺得自己要熱化做一攤水了。

  他們到瓊州的時候,沒有屋子沒有地更沒有伺候的下人。

  什麼都沒有,官府也不太管他們,幾乎是任他們自生自滅。

  賀大郎和賀二郎都哭了,以為他們要死在這了。

  

  賀三好奇地看著高大的椰子樹,不知道還有長成這個樣子的樹。

  母親給他們說:「別哭,我們還沒到死的那一步。」

  母親居然帶著他們去錢莊取了一筆錢出來。

  兄弟三人都震驚地看著母親。

  家中所有東西都被抄了個乾淨,賀家名下的產業也都被收繳了,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一筆錢?

  母親只是嘆一口氣:「是你爹出事前安排的,他防備著這麼一日,希望這錢永遠用不上,可如今還是用上了。」

  兄弟三人不知道老爹當時是怎樣暗中做到的,這筆錢對於以前的賀家來說不算什麼,卻給剛到瓊州的母子四人幫了大忙。

  母子四人在當地找了棲身之所,買了能撐過一兩個月的糧食,日子總算還能過下去。

  一家人從長安到瓊州,無異於從雲端墜落至塵泥間。

  年紀尚小的賀三卻從塵泥之間發現了別樣的樂趣。

  瓊州和長安很不一樣,和山南道老家也不一樣。

  瓊州有好大的海,海邊有些沙子很白,光腳踩上去很舒服,沙子裡還有些亮晶晶的東西。

  瓊州有他沒見過的果實,還有和他人一樣高的巨大葉子。

  隨著時間流逝,關於長安的記憶在他腦中逐漸模糊。

  賀三記得家中有池塘有亭子,記得朱雀大街寬闊平整,記得父兄那時都忙得沒空陪他,記得年長他幾歲的子信阿兄會抓著他的手教他畫蘭花……

  他來了瓊州後,跟著娘還有兩個哥哥一起學種稻米。

  他們和當地的農戶一樣,赤著腳踩在田裡,看見蚯蚓從腳趾邊的土裡翻出來。

  他們也跟著當地人學摘椰子摘香蕉吃,為此,他們兄弟三人都學會了爬樹。

  砸開一個椰子,裡面有清甜的汁水,就像樹上長出的水囊一樣。

  外殼和汁水中間,還有一層雪白的果肉。

  小孩子學什麼都快,賀三學爬樹也是學得最快的。


  樹上的各種果實都成了他的飯食。

  瓊州肉貴,以他們現在的條件,一年半載也吃不上一口羊肉,雞鴨豬肉也吃得少。

  人為了一張口,總會變通想辦法,他們母子又學著去捉海鮮。

  雖然他們水性不好,不能出海,但是常常在退潮的時候去趕海,也能抓到一些魚蝦貝類。

  可海產吃多了也覺得腥,還是得有油水。

  於是他們又花了些錢,買了小豬崽回來養著試試。

  養了豬之後,他們才知道豬圈有多臭。

  可轉念想到豬油有多香,又繼續餵豬了。

  賀三覺得瓊州的日子比以前辛苦,但是也比以前熱鬧些。

  現在每天都和母親還有兩個兄長在一起。

  一起爬樹,一起種地,一起捉魚,一起吃飯。

  長安的日子很好,但是這裡的日子好像也沒有很慘。

  一年後,有一天,在海邊撿好了一小袋海螺的賀三坐在沙灘上休息。

  鹹濕的風吹過他眼角。

  他隨手拿起一塊石頭,在沙灘上畫畫。

  下意識地,他的手在平坦的沙子上畫了一叢蘭草。

  賀三看著沙灘里凹下去的蘭草形狀,覺得陌生又熟悉。

  大哥提著兩條魚還有一些海藻走過來,看見地上的畫,笑笑:

  「這海草畫得挺好,我今天剛好又拾到一些,回去醃著吃。」

  二哥背著一簍香蕉過來,瞅了一眼地上:

  「這畫的椰樹頭?」

  二哥蹲下來在賀三畫的圖案下面添了幾個圓圓的椰子,還畫了長長的樹幹。

  於是蘭草就變成了椰子樹。

  「好看嗎?」二哥問。

  賀三牽著二哥的手,背起裝著海螺的簍子,笑眯眯地說:

  「好看!」

  椰子樹比蘭草還好看。

  二哥也笑了:「走,去摘椰子吃。」

  海島上的時光就這麼在陽光中蒸發,十年轉瞬而過。

  爬上樹摘椰子的賀三,再下來時,就成了精壯的成年男子。

  他膚色曬得和當地人沒什麼區別,也忘了小時候白潤的模樣。

  大哥、二哥都在當地娶妻生子,各自成家了。

  賀三也成親了。

  成親的對象是海邊漁村一戶人家的女兒。

  那姑娘很能幹,水性好,還有一雙看人時極為靈動的眼睛。

  他們成親時沒有什麼儀式,不過是吃了頓好的,做了幾件新衣,然後住到了一起。

  賀夫人看著三個兒子都成了家,心中百感交集。

  她說:「沒想到,我們真的在這落地生根了。」

  每年都有被流放來瓊州的罪人。

  就像每年從北方吹來一批種子,在濕熱的南地生根發芽。

  賀家三兄弟都成了家,家裡的屋子新蓋了好幾間,人多了,活兒也多了。

  一家人除了養豬養雞養鴨撈海產外,還種稻米瓜果。

  賀三對種新東西很有熱情,且很擅長。

  種了荔枝,種了山竹,種了龍眼,種了甘蔗。

  他在種植的時候,會用文字和圖畫記錄過程並對比。

  一年年下來,有了經驗,越種越好。

  有一年,一支走錯路的海上商隊誤打誤撞地在瓊州靠岸。

  賀三去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吃到一種很奇特的水果。

  外皮黃色,且有凸起的鱗形,帶刺,頂部還長著一叢堅硬的草。

  一不小心被扎到手,還有點疼。

  可這果子切開之後,明黃色的果肉香氣濃郁,甘甜清爽。

  那些異國的船員說這叫菠蘿。

  於是賀三跟那些人換了些菠蘿,然後拿著砍下的菠蘿頂端,嘗試各種方法種植。

  過了幾年,還真種出了一批菠蘿。


  那些菠蘿就種在他家菜地旁邊,誰要想來他家菜地偷菜,指不定就得被菠蘿叢扎得夠嗆。

  賀家的日子越過越忙。

  農忙的時候人手不夠,他們還得僱人來幫忙。

  賀三和妻子生了一兒一女。

  兩個孩子從小就會在海里游泳,像水中的兩條小魚。

  賀三給孩子取了小名,就叫大魚和小魚。

  大魚十五歲那年,賀老夫人去世了。

  她去世時五十餘歲。

  從長安流放嶺南的婦人,能活過知天命之年,已經算是有福的了。

  她去世前說:「這輩子有起有落,享過福,吃過苦,我們到底都撐過來了。娘沒什麼後悔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們妹妹。隔得這麼遠,這些年沒有音信,不知道妍兒過得怎麼樣了。」

  賀老夫人去世後,三個兄弟給母親料理了後事。

  賀三花了好些功夫,幾經輾轉,終於聯絡上了賀妍。

  他們在信上告知賀妍,他們都已經在瓊州成家,母親已經去世。

  隔了很久,賀妍的回信才被送到。

  信上提到,她如今在長安,女兒陸婉在京中做了女官。

  還說,待有一日,皇上大赦天下時,幾位兄長興許還有機會回去。

  賀家三兄弟收到回信,只是笑笑,得知妹妹過得還行就好。

  至於長安,他們不打算回去了。

  在瓊州活了二十多年,他們已經習慣了這個不會下雪的地方。

  賀三的女兒小魚像父親一樣喜歡畫畫。

  她會畫魚,畫貝殼,畫游進海里才能看見的珊瑚,也畫遮天蔽日的濕熱雨林。

  有一天,小魚在海邊用樹枝畫畫。

  沙灘邊走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容顏俊秀,皮膚比當地人白皙許多,一看就是外地來的。

  那女子生得美,眉眼間還帶著幾分英氣。

  小魚望見她,呆呆地看著,聽她對身邊的男子說:

  「阿澈,原來瓊州的海這麼大!」

  「你會不會抓魚?我小時候在嶺南可抓過魚呢,等會在海邊試試。」

  俊逸的男子笑:「好,你去捉魚,回頭我畫一幅知知捉魚圖,帶回去給他們看。」

  兩人走到小魚身邊。

  小魚的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看著知知。

  知知問:「小妹妹,你看我做什麼?」

  小魚撥弄著手裡的樹枝:「我沒見過你們,你們不是我們村的。」

  知知蹲下身,坐在小魚身邊:「是啊,我們從外地來,來瓊州辦差事。」

  小魚:「來海邊辦差事麼?」

  知知笑了:「不是,因為辦完了差事,才來海邊玩的。」

  小魚不太理解:「海邊有什麼好玩的?」

  海就是一大片水,水邊有沙子,僅此而已。

  「我也不太清楚,所以想問問你呀。」知知問小魚,「你在海邊玩什麼?」

  小魚指著地上:「我在畫畫,可以畫在沙子上,也可以畫在貝殼上。」

  知知正好之前撿了一片貝殼,遞給小魚:

  「畫在這上面麼?」

  小魚點頭:「不過畫在貝殼上,要用筆墨畫才行。」

  薛澈聽了,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你會用筆墨?」

  瓊州偏遠窮困,讀書人都沒幾個,沒想到這小姑娘會用筆墨。

  小魚點頭:「我們家過年的時候,會買筆墨。我爹和伯伯還會教我們寫對聯。」

  知知卻從身上掏出了一個小盒子,盒子裡裝著一支便攜細小的筆。

  筆尖上的墨汁已經幹了,但是沾點水又能寫幾筆。

  知知把筆遞給小魚:「給你畫。」

  小魚第一次看見這麼精緻小巧的筆,瓊州縣城裡的鋪子都沒有這種樣式的。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抓在手裡看了又看,才拿起貝殼畫畫。

  貝殼不大,她在上面畫了幾根葉片。


  不過寥寥幾筆,居然畫得很生動。

  薛澈對知知說:「這畫得倒有幾分神似岳父大人畫的蘭草。」

  知知細看:「有點吧,也像我爹畫的禾苗。」

  可小魚卻開口說:「不是草也不是禾苗,這是菠蘿葉子,我爹教我畫的。」

  知知揚起眉:「菠蘿?」

  薛澈疑惑:「何為菠蘿?」

  小魚說:「菠蘿就是菠蘿,酸酸甜甜的。」

  這時,賀三一家從海邊漁船上背著些海產回來,朝著小魚招手:

  「小魚!回家了!」

  小魚說:「那是我爹娘和我哥。」

  賀三走過來牽起小魚,目露探究地看著面前兩個明顯不是本地的人:

  「二位是?」

  薛澈和知知簡要解釋,自己是從長安來瓊州辦事的,閒暇時四處看看。

  知知問賀三能不能帶他們去看看菠蘿,他們也想買一個嘗嘗。

  賀三:「自然可以。」

  賀三帶著知知和薛澈去了菠蘿地。

  摘了兩個澄黃的菠蘿,削去皮,把果肉泡在鹽水裡。

  賀三一邊處理菠蘿,一邊和知知還有薛澈聊天。

  薛澈問了一些當地的風土人情,賀三都很熱情地答了。

  賀三也問起了些京中的事情,末了,他問:

  「京中里瓊州甚遠,我有個請求,不知兩位回長安時,可否幫忙帶一罐菠蘿乾給長安一戶姓陸的人家。姓陸,在朝中做女官,她母親是……是我們家的故友。」

  他不敢說那是他外甥女,外甥女畢竟現在做官了,還是不要讓人知道她同流放之人有牽扯。

  知知一聽就知道是誰:「陸婉麼?姓陸的女官就她一個。我們可以幫你帶回去。」

  說完,她又問:「還有菠蘿乾?什麼樣呢?」

  賀三把用鹽水泡好的菠蘿分給薛澈和知知吃,然後又去取出一小罐菠蘿乾來:

  「我們有時候吃不完,就曬成干,便於保存,可以干吃,也可以泡進水裡。」

  知知和薛澈覺得新鮮的菠蘿很爽口,之後嘗了一片菠蘿乾,覺得味道也不錯。

  於是他們買了好幾個菠蘿,還有幾罐菠蘿乾,打算待會京城分給親友。

  知知和薛澈在說話的時候,小魚一直坐在不遠處,好奇地打量她們。

  知知臨走的時候,對著小魚招招手:

  「這支筆送給你,你畫的菠蘿葉子很好看。」

  小魚眼中瞬間流光溢彩,抬頭看了一眼爹,見爹沒有反對,她才歡喜地收下了筆:

  「多謝姐姐。」

  賀三見狀,又額外送了些家中的水果給知知表達謝意。

  知知和薛澈四隻手提滿了東西,離開了村子。

  小魚拿著新得的筆坐在門口,對著陽光細細端詳。

  小魚說:「爹,他們說我畫的菠蘿葉子,像蘭草。」

  正在收拾果皮垃圾的賀三動作微頓,腦中划過些幼時的模糊畫面。

  他有些出神的時候,女兒又湊到他身邊來,舉著筆給他看:

  「爹,這是什麼字?」

  小魚看見筆身上刻著一個字,但是她不認識。

  賀三低頭看了一眼,見上面刻了一個「裴」字。

  他心頭一陣恍然。

  「爹,怎麼了?」小魚問。

  賀三默了半晌,搖搖頭:「爹只是突然想起些小時候的事情。」

  說完,又繼續干手上的活了。

  等賀三收拾好了東西,轉身回屋裡一看,見小魚在牆上畫畫。

  畫了幾片葉子。

  賀三彎下腰,握住女兒手裡的筆,一起畫。

  不僅畫了菠蘿葉子,還把飽滿的菠蘿身子也畫出來了。

  小魚咯咯笑了:「爹,你畫得真好。」

  賀三頷首,露出一抹淺淺的笑:

  「嗯,爹,畫了很多年。」

  他幼時畫了很久的蘭草,在他筆下最終長成了一株菠蘿。

  ……

  灼目的光線消散。

  眼前的景物隨之褪色、模糊,化作一團光暈。

  光暈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

  一片深藍的虛空之中,無為睜開眼。

  銀河般密集的光點中,忘機道長和無為漂浮其中。

  忘機道長的聲音顯得空靈縹緲:

  「無為,你可看見了?」

  無為大夢初醒:「掌門,弟子見另一方天地。」

  忘記道長輕抬指尖,劃出一抹柔光:

  「你方才所見之景,並非虛幻,而是另一重乾坤。宇宙之大,萬般諸事並行不悖。只不過身為凡人,微渺如塵,僅得棲身於一隅。」

  無為聽明白了。

  他經歷的是真的,他所看見的也是真的。

  萬千世界同時演繹,各不相同,並行不悖。

  忘記道長復問:「無為,尚有何憾?」

  無為釋然一笑,對著掌門拜下:

  「弟子於人間塵世,已無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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