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慢慢圍上來。
從四面,從八方,把周客困在大廳正中央。每一隻都沒有出聲,可它們的觸手在空氣中緩緩蠕動,像無數條正在試探的、看不見的舌頭。
首領站在王座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聲音從上面落下來,帶著一種已經不再需要偽裝的、赤裸裸的瘋狂。「這些怪物,是我用靈魂之針造出來的。你有神牌的時候,尚且要和他們打鬥一番。現在你變為了凡人——」
他頓了頓,像在品味這幾個字,「——絕不是對手。」
周客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觸手怪正一點一點地收緊包圍圈。
他能聽見它們觸手拖過地面的沙沙聲。他能看見它們的口器在緩緩張開。
他沒有神牌。沒有魔素。沒有遺物。
他的身體和這世界上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會累,會痛,會流血,會死。
然後他嘆了口氣。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像剛想通了一件事的釋然:「你說的對。我身為凡人,不可能贏過這些觸手怪。」
他停了一下。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那層嚴竣像一層被風吹散的薄霧,從他臉上褪去。
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弧度很淺,可很穩。
像一個人在絕境裡忽然看到了一個所有人都沒看到的出口。
「但,我沒必要贏過他們。」
他說,「我,只要贏過你就行了。畢竟——擒賊先擒王!」
觸手怪撲上來的那一瞬,周客瞬間跳起。
他沒有閃,沒有退。他往前沖。
第一隻觸手怪橫在面前,他沒有繞,直接踩了上去。
靴底踩在它粘滑的背上,借力彈起。
他在半空中翻了個身,落下時踩到第二隻怪物的頭部,再次彈射。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悶好,❶0❶🅚🅚🅢.🅒🅞🅜隨時看 】
第三隻、第四隻,他像一顆在黑色波浪間彈跳的石子,每一次落地都只停留極短的一瞬。
觸手從他身側划過,從他腳底掃過,從他頭頂擦過。
沒有一道碰到他。
沒有神牌,沒有魔素,可他的身體還記得。
記得怎麼在狹窄的空間裡找到最短的路線,記得怎麼在密集的攻擊中只暴露最小的面積。
他朝首領的方向衝去,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首領有些慌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把破律之刃橫在身前。
他擺出了一個劍術起手式。
標準的,刻板的,從書上學來的那種。
周客在衝刺的間隙里看到了那個姿勢,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點。
「你名叫周客,可你小時候沒賣過藝,所以應該不懂魔術。」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風裡傳得極清楚,「但我是個魔術師。」
「我接下來要表演的魔術叫做——空手出牌。」
他的手在口袋裡一探。
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那東西很薄,很輕,邊緣微微發毛,帶著他體溫的暖意。
一副普通的撲克牌。
他隨身帶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帶的那種。
他夾出一張。
指尖輕輕一撚,牌面翻過來。
梅花7。
不是神牌。
就是一張普通的、在任何一家文具店花幾塊錢就能買到的撲克牌。
可他在那一瞬間忽然覺得,這張牌比任何神牌都更真實。
他之前一直以為,只有擁有神牌的自己才是自己。
只有那張彩色小丑牌才能定義他是誰。
可現在他明白了——
沒有神牌,只是一個普通魔術師的自己,也有自己的撲克牌。
也有自己的梅花7。
他把那張牌甩了出去。
手腕一抖,指尖一松。
撲克牌旋轉著飛出去,切開空氣,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嘯。
月光照在牌面上,照出那道薄薄的、像刀刃一樣的邊緣。
它旋轉著,直直地朝首領的手腕飛去。
那裡還握著破律之刃。
那裡還橫著他的最後一道防線。
撲克牌旋轉著飛出去,切開空氣,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嘯。
它沒有飛向破律之刃。
它在半空中微微偏了一寸,剛好讓過首領手腕前那道最窄的防線,擦著破律之刃的刃面滑過去,割斷了首領肩上的包帶。
那條舊包帶本來就被磨得起了毛邊,一割就斷。
整隻包從首領肩頭滑落,砸在地上,拉鏈被摔開。
四棱石、先知之顱、噬心金冠,還有時間懷表,同時從包里傾瀉而出,散落一地。
它們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開,各自停在不同方向。
首領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他伸手想去撿,可周客比他更快。
周客已經動了。
他躍過最後幾級台階,身體像一片被風帶起的紙,輕盈得幾乎看不出重量。他沒有去撿離自己最近的四棱石,也沒有看先知之顱和噬心金冠。
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鎖著一個方向,鎖著那件從包底最先滑出來、滾得最遠的、銅色的小東西。
時間懷表。
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幾乎沒彎。
他的右手已經探出去,指尖在懷表光滑的銅殼上一勾,將它從地上撈起來,握進掌心。
他直起身,退了一步,才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懷表。
它還是那個樣子。
銅色的表殼,細密的刻紋,表蓋上那道被他摸過無數遍的淺痕。
錶盤上的指針還在緩緩轉動。周客抬起頭,看著首領,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抱歉。」他說,「物歸原主了。」
首領站在王座前,胸口起伏得越來越重。
他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客掌心的那塊表。
周客把懷表舉到面前,拇指輕輕撥開表蓋。
「有了時間懷表,我可以回到任何自己想要的時間。一切都會被逆轉。」
他按下錶冠。
懷表在他掌心裡驟然亮起一層暖金色的光。
那光從錶盤中央擴散開來,先漫過他的手指,再漫過他的手腕,最後將他的整個身體包裹其中。
周圍的線條開始扭曲。不是光在變,是空間本身在變。
他腳下的石地面像被水泡軟了的紙,慢慢彎折、鼓起、又塌陷。
大廳里那些黑色的石柱開始一截一截地斷開,斷口懸浮在半空,像被凝固在時間裡的舊傷口。
穹頂上的光點全部停下來。風停了。聲音停了。連黑霧都不再翻湧。
周客感覺自己在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從這個世界裡往外拔。
像一根被從泥土裡慢慢扯出來的草。
他能感覺到時間在流動,可那流動不是從前到後,也不是從後到前。是所有方向同時往所有方向流。
他看見自己的手在變淡,看見大廳在變遠,看見首領還站在王座前,可那張臉變得越來越模糊,像被水洇開的墨。
他閉上眼睛,讓那陣拔離感把自己吞進去。
然後他聽到了首領的嘶吼。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悶雷。
「周客——!」
他睜開眼。
他看見首領舉起了破律之刃。
他的手臂向後拉,拉到極限,然後猛地向前一甩。
那柄短劍旋轉著飛出去,切開空氣,切開正在扭曲的時空,切開一切擋在它面前的規則。
它朝周客的方向飛來。
朝那塊正在發光的懷表飛來。
周客想躲。
可他的身體已經被時間的力量牢牢裹住,像被裹在一層正在凝固的琥珀里。
他動不了。
他只能看著那柄短劍越來越近。破律之刃的刃尖擊中懷表的那一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金屬碰撞,不是碎裂。
是一種更深的、像世界本身被從中間撕開的聲音。
懷表在他掌心裡炸開。表殼碎成無數片,齒輪從碎片裡飛出來,彈簧崩斷,細小的零件像一群被驚起的螢火蟲,在空中散開又消失。
指針停了。
錶盤碎了。
那塊銅色的表殼裂成兩半,從他掌心滑落。
他的腳下空了。
不是地面消失,是「時間」本身從這個世界裡被撕走了。
他被捲入一片混沌。一片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重力的混沌。
他分不清自己在往哪裡去。
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拉長、被壓扁、被扭曲。
他像是被塞進了一條太窄的管道,又被拖進了一片太廣的虛空。
他在所有方向上同時前進,又在所有方向上同時後退。
他不知道自己是變大了還是變小了,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他的意識像一塊被扔進漩渦里的碎木片,被水流拋來拋去,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時間亂流。
周客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