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天師門。
清晨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雲霧，灑落在了古老山門與青石台階之上。
林間水汽尚未完全散去。
幾隻山雀停在主峰大殿的飛檐上，偶爾發出幾聲清脆啼鳴，為這座沉寂多年的道門增添了一絲生氣。
今日的天師門，依舊顯得格外冷清。
獨孤玲瓏尚在帝都。
風老昨夜將楚玄送回終南山以後，便帶著柳家的人離開了。
如今這座偌大的山門之中，只剩下了楚玄一個活人。
主峰大殿內。
楚玄穿著那件殘破不堪的青色道袍，神情頹廢地跪坐在蒲團上。
經過一夜調息，他身上的內傷已經稍稍穩定。
但他臉色依舊蒼白，嘴角還殘留著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大殿前方的供桌上，三炷清香正緩緩燃燒。
裊裊青煙盤旋而上。
最終消散在了一幅身穿紫色道袍的畫像前。
畫中老人鬚髮皆白，手持拂塵，眼神深邃平和。
正是獨孤玲瓏已經坐化多年的師尊，也是楚玄從未真正見過面的師祖——玄塵子。
楚玄昨夜回到終南山以後，根本沒有心思休息。
他只要閉上眼睛，腦海中便會浮現出柳家祖墳前發生的那些荒唐畫面。
柳家眾人震驚呆滯的目光。
柳如煙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的冰冷神情。
還有自己扛著柳家先祖遺骸，在眾目睽睽之下撒腿狂奔的狼狽模樣……
那些被意亂情迷卡蒙蔽心智時，他根本沒有察覺到的荒謬細節。
如今全部化作了一記記無形耳光，不斷抽在了他的臉上！
楚玄甚至不敢拿出手機。
他生怕隨手打開某個軟體，便再次刷到自己抱著柳家先祖遺骸，在橋洞裡上演人骨奇緣的視頻……
那些鋪天蓋地的嘲諷與調侃，已經徹底將他變成了整個龍國最大的笑話！
如今，他被師娘親自趕回山門。
那個曾經揚言要在帝都闖出一番名堂，讓所有人知道天師門傳人絕非凡俗的楚玄，也徹底淪為了一個灰溜溜逃回終南山的失敗者……
「師祖……」
楚玄望著玄塵子的畫像，聲音乾澀沙啞。
「弟子給天師門蒙羞了！」
話音落下。
空蕩蕩的大殿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只有門外偶爾響起的鳥鳴，以及清晨山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楚玄雙手撐在蒲團上，眼底布滿了血絲。
「可弟子真的不是有意褻瀆柳家先祖。」
「弟子中了別人的邪術。」
「有人在暗中算計弟子！」
楚玄說到這裡，原本低沉的聲音逐漸變得激動起來。
「還有那個追殺我的瘋子。」
「弟子根本不認識什麼徐冰凝，更沒有碰過他的女人！」
「可無論弟子如何解釋，他都不肯相信。」
「見面便下死手，根本不給弟子任何說話的機會！」
楚玄越說越覺得委屈。
離開山門以前，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進入帝都以後的生活。
憑藉一身丹勁中期修為，以及天師門傳承下來的風水道法，他必定能夠名震四方。
無數豪門世家會將他奉為座上賓。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少，也會在他面前收斂傲氣，以禮相待。
等到闖出一番名堂以後，他便能衣錦還鄉，讓那位常年隱居主峰的師娘看到，自己沒有辜負她多年的教導。
結果……
名聲確實闖出來了。
只不過不是楚玄真人，也不是什麼道門天驕。
而是白骨真人！
「為什麼……」
楚玄雙拳緊握，身體因為憤怒與憋屈微微顫抖起來。
「弟子不過是想下山歷練一番。」
「為什麼會落到如今這種地步？」
「究竟是哪個躲在暗處的王八蛋在害我！」
「有本事便堂堂正正地站出來，與我決一死戰！」
最後一句怒吼，在空曠大殿中不斷迴蕩。
楚玄胸口劇烈起伏。
身上的傷勢也被這股激動情緒牽動，一陣劇烈疼痛順著經脈迅速蔓延開來。
他下意識捂住胸口，臉色變得愈發蒼白。
只是，身體上的疼痛，遠遠比不上心中那股難以排解的屈辱！
想到第一次見到師娘時，對方那雙清澈眼眸中流露出來的失望，楚玄緊繃了一整夜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兩行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師祖……」
「弟子真的冤枉啊！」
「弟子連那個叫徐冰凝的女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就因為那個瘋子的一句話，我險些被他活活打死！」
「還有師娘……」
提起獨孤玲瓏，楚玄哭聲停頓了一瞬。
腦海中也隨之浮現出了那張白皙精緻、清冷出塵的絕美臉龐。
雪月白色長裙。
滿頭柔順銀髮。
一米四八的嬌小身高。
還有那份源自天人中期強者的淡然與威嚴……
直到現在，楚玄依舊不敢相信。
那位常年坐在屏風後方，憑藉一道聲音便能指出他修煉中所有問題的神秘師娘，竟然會是一位仙姿玉貌的白毛蘿莉仙子！
早知如此。
他還下什麼山？
安安穩穩留在半山腰練劍，每日按時完成師娘布置的功課，偶爾登上主峰請教武學，難道不比跑到帝都四處碰壁強上百倍？
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獨孤玲瓏的真容。
第一次正式見面，便在師娘面前丟盡了顏面！
最後還被師娘連夜打發回山，勒令閉關清修………
楚玄越想越是懊惱。
眼淚也像是徹底失去了控制。
他跪在玄塵子的畫像前，哭得涕淚橫流，將這些天積攢下來的所有委屈一股腦宣洩了出來。
如果有人看見這一幕。
恐怕根本無法將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年輕道士，與曾經那位自信從容、心高氣傲的天師門傳人聯繫到一起。
楚玄做夢也不會想到。
此時此刻，確實有一雙眼睛正在暗中注視著他……
大殿斜上方。
一根被陰影籠罩的橫樑之上。
一隻只銀灰色機械蜂鳥安靜停在那裡。
細小攝像頭微微轉動。
將楚玄跪在祖師畫像前嚎啕大哭的狼狽模樣，完整傳向了千里之外的帝都。
……………
帝都瑰麗酒店。
總統套房內。
江澈坐在餐桌旁，一邊享用早餐，一邊饒有興趣地欣賞著手機里的實時畫面。
蜂鳥機器人早在楚玄離開柳家時，便已經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了車輛底盤上。
等楚玄返回天師門以後，又跟隨他進入山門，最終停在了主峰大殿的橫樑上。
江澈原本只是準備確認楚玄的具體位置。
沒想到一大清早，便欣賞到了如此精彩的哭訴表演。
「嘖。」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隨口感慨了一句：「堂堂氣運之子，怎麼混得這麼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