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孫傳武和趙大海告別了小孫，在集上買了不少東西，開著車往回走。
到家已經九點多了，把東西往屋裡一放，孫傳武倒頭就睡。
一直睡到下午兩點，孫傳武才打著哈欠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老爺子正在院子裡教趙虎咋定穴呢，狗娃胡軍兒還有小軍兒三個小傢伙搬著小馬扎在那聚精會神的聽著。
孫傳武摸了摸胡軍兒的腦袋：「能聽懂麼。」
胡軍兒點了點頭：「能聽懂，我感覺這玩意兒比上學有意思多了。」
孫傳武一聽這話，趕忙看了眼趙虎，視線來回在倆人身上走了幾圈兒，這才放了心。
還行，自己這小舅子沒有趙虎長的那麼虎。
「小軍兒，你也能聽懂啊？」
小軍兒抹了把鼻涕，咧開嘴嘿嘿一樂，這一樂，就把缺了的門牙露出來了，說不出的喜感。
「嗯呢，能聽懂小叔。」
「行，能學多少學多少，以後長大了願意幹這個，小叔帶你們一塊兒干。」
胡軍兒眼睛瞬間亮了。
「姐夫，到時候能給我一個店兒不，我想當老闆。」
「等你考上大學的，考不上大學別說當老闆了，烤地瓜你都不知道咋坑稱。」
胡軍癟了癟嘴：「不行我長大給你開車。」
「瞅你那點兒出息，好好學，以後有的是機會當老闆。」
進屋吃了口飯，孫傳武搬了個椅子，坐在老爺子旁邊，點上根煙閉目養神。
老爺子說到一半兒，狗娃趕忙舉起手。
「太爺，那你說出瞎子地第一種狀況，光拔樹啊？不用遷墳麼？」
出瞎子地的第一種狀況就是墳上長了帶刺兒的樹，這種墓地，後代多出瞎子。
除此之外還有朝向問題，或者新墳下面有舊墳或者埋在一條線上，也極有可能後代有眼疾。
後兩種解決辦法簡單，一個是改墳墓的朝向，另一個，則是墊高墳墓就行。
至於第一種，孫傳武去年的時候還真碰著那麼一個，情況一模一樣的。
老爺子看了眼孫傳武，孫傳武清了清嗓子。
「去年的時候啊，我去馬鞍山的時候，碰到了你太爺說的這種墓，那棵樹上長了一顆山梨，那玩意兒長的挺快，根扎得也深。」
「最開始的時候吧，人家家裡也沒當回事兒，還覺得是墓主人喜歡吃山梨，這是有靈性了，結果呢，隔輩兒出了一個歪眼的，一個瞎了一隻眼的。」
「人家找上了我，我去看了一下，就知道是墓地出了問題。」
「當時啊，我提出的方案就是把樹拔了，骨頭撿出來，然後遷墳。但是人家墓主人不同意，畢竟他們祖墳在那呢。」
「所以，當時我拔了樹，整好了屍骨，也就是上個月吧，人家捎信兒告訴我，打算遷墳，因為墳上又長了梨樹苗，估摸著是底下老根竄出來的。」
狗娃想了一會兒，皺著眉頭問道：「叔，你的意思是說，得看主人意願，最好是得遷墳，是不？」
孫傳武點了點頭：「你看啊，畢竟咱們不能保證地下的根全抽出來，不能保證，就有風險，這個要提前和墓主人說好。」
「至於怎麼選擇，那得看他們，他們同意怎麼都好說，不同意，咱們盡力做就行，話得說在前頭。」
「像是咱們這一行，有著咱們該遵守的規矩，但是呢，最大的規矩是啥，就是得滿足事兒主的意願，當然，在一定限度之下。」
「比方人家說要穿紅衣服下葬啥的，咱們肯定不能同意。但是小來小去的，適當的可以寬鬆一點兒，這裡面得有度。」
「至於這個度是啥，就得看經驗了。」
「不過凡事兒講在前面總歸沒錯，有些人吐露返帳的，你不說在前面啊，到時候自己還有麻煩。」
趙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這裡面就他馬上要自己主持了，這話對他來說十分受用。
趙虎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道：「師傅，就比方劉寶友家，咱們這行不是不推上門客麼，他們家找上咱們家，咱們不接能行麼？」
孫傳武笑著說道：「有啥不行的，不推上門客，首先得是客。」
「先生也是人，先生又不是啥菩薩，要菩薩心腸有啥用？就好比劉小鋒，昨天都騎在咱們頭上拉屎了，這事兒你就算是接了，人家能記你的好？」
「話又說回來了，你接了，你心裏面得勁兒麼？」
趙虎搖了搖頭：「肯定不得勁兒。」
孫傳武手一攤：「這不就完事兒了麼，不得勁兒你辦事兒也敷衍，還不如不干。」
「那些把自己當聖人當聖母的，讓他們去做就行，咱們這一行啊，有拒絕的權利，你覺得他是客，你辦的沒啥心理壓力，你就辦。」
「你自己都看他們不得勁兒，憑啥伺候他們？不過吧，還有種情況，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比方說有個碎了屍的，找你去給縫屍，你明明縫不好，還非得圖錢接了。到時候活干不明白，自己還損陰德。」
「咱們這行啊，本來就是積德的買賣，錢都放在明面上，憑著本事吃飯。沒那個本事瞎胡鬧，最後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錢一輩子也賺不完，有命賺，你也得有命花才是。」
老爺子一臉讚許的點了點頭，先生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非把自己整的跟聖人一樣，人味兒都沒了，辦事兒還能漂亮？
紅白喜事兒，最看重的是規矩，其次就是人味兒。
送逝者往生，對於東家來說，那是對於逝者最大的尊重，也是人生路上最後一程的陪伴。
對於逝者呢，那就是新的開始。
誰家都有雞毛蒜皮，不見得什麼事兒都順風順水，這時候再來高高在上的那一套，誰都嫌棄。
喪事兒和紅事兒一樣，不只是生和死，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而白事兒先生，就是喪事兒的掌舵人。
老爺子點上菸袋，眯著眼睛抽了一口，靠在躺椅上輕輕搖晃了兩下。
風輕輕吹過，撩動老爺子頭上的絲絲銀髮。
孫傳武還在繪聲繪色的講著，一大三小一臉認真的聽著孫傳武講解。
老爺子嘴角微微上揚，眼前的場景，和記憶中年少的他重疊在一起。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這或許，就是傳承的意義，也是白事兒先生存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