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醫院,VIP病房。
林思思推開門,消毒水的味道熟悉又安心。
病床上,她的父親林崇安靜地躺著。
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維持著生命的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
如今成了一個沒有思想,沒有反應的植物人。
「爸,我來看你了。」
林思思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
像過去無數個日夜一樣,開始絮絮叨叨地跟父親說話。
「今天開了家宴,爺爺也在。」
「二叔他又提議讓我去國外留學了,還是老一套,一點新意都沒有……」
「不過你放心,你女兒現在可厲害了,幾句話就把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那張臉啊,當時就跟調色盤似的,可精彩了。」
「公司最近那個城南的項目,進行得很順利。」
「您之前看好的那幾個年輕人都挺能幹的,我提拔了兩個……」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她伸手,輕輕撥開父親額前一縷花白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其實她知道,父親可能什麼都聽不見。
但她還是想說。
只有在這裡,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備,做一個可以撒嬌,可以抱怨的女兒。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明黃色連衣裙的女孩探進頭來,是林穎。
「堂姐,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林穎是二叔林高的女兒,但和她那個野心勃勃的爹不同。」
「林穎心思單純,和林思思的關係從小就很好。
「你怎麼來了?」林思思有些意外。
「我爸他們還在喝酒呢,我待著沒意思,就溜出來了。」
林穎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手裡的一個紙袋放在床頭柜上。
「喏,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張記小籠包,還熱乎著呢。」
說完,她也搬了張椅子,在床的另一邊坐下,熟稔地對著林崇開口。
「大伯!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得給我評評理!」
她獻寶似的從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個……鼻煙壺?
「你看這個!我今天在古玩市場淘的!說是清朝的寶貝,花了我好多錢呢!」
「結果我拿給爺爺一看,你猜怎麼著?」
「上周剛出土的,還帶著新鮮的泥土味兒呢!你說氣不氣人!」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名,眉飛色舞,好像林崇真的在認真聽她抱怨,隨時會給出評價。
這是她們姑侄間的習慣。
以前林崇還清醒的時候,最疼的就是林穎這個侄女,總是笑呵呵地聽她分享各種趣事。
林思思看著這一幕,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又有些酸澀。
林穎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淡了下去。
她看著病床上毫無反應的林崇,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大伯……」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我好想你啊……
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
林思得心裡一緊,連忙抽了紙巾遞過去,輕輕拍著她的背。
「別哭,穎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安定的力量。
「父親他能聽到的。」
「他會醒過來的,一定會的。」
這話,是安慰林穎,也是在告訴自己。
林穎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嗯!大伯肯定會醒的!等他醒了,我還要讓他賠我呢。」
「都怪他沒提前教我怎麼鑑別古董!」
兩人相視,都忍不住破涕為笑。
病房裡的悲傷氣氛,被這孩子氣的抱怨沖淡了不少。
林思思打開那袋小籠包,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好了,別想了,先吃東西。」
她把袋子推到林穎面前。
「吃飽了,才有力氣等大伯醒過來,找他算帳。」
「對!」林穎重重地點頭,拿起一個包子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夜色,已經很深了。
醫院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慘白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思思和林穎吃完了最後一隻小籠包。
胃裡暖了,心裡的那股子悲傷也被暫時壓了下去。
「姐,你說我爸他們這會兒還在喝?」林穎擦了擦嘴,小聲問。
林思思收拾著紙袋,動作不緊不慢。
「不然呢?」她扯了扯嘴角。
「二叔那個人,不把人喝倒在桌子底下,是不會罷休的。」
林家的家宴,向來不是吃飯,而是戰場。
尤其是林崇倒下後,二叔林高更是把每次聚會都當成了他展示權力和野心的舞台。
拉攏人心,排斥異己,酒桌上的每一杯酒,都充滿了算計。
林思思厭惡那種氛圍,林穎也是。
「真沒勁。」林穎撇撇嘴,「還不如在醫院陪大伯呢。」
「行了,別抱怨了。」林思思把垃圾扔進垃圾桶,「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別呀。」林穎拉住她的胳膊,撒嬌道。
「我不想回家聽我爸吹牛,咱們去走走唄?」
「我感覺在醫院待久了,身上都一股消毒水味兒。」
林思思看著她那張還帶著些許淚痕,卻努力擠出笑容的臉,心頭一軟。
也好。
她也需要透透氣。
「行,那就走走。」
兩人並肩走出醫院大門,深夜的涼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潮氣,吹散了些許沉悶。
醫院門口的計程車已經不多了,林思思剛想打車,林穎卻指了指旁邊一條幽深的小巷。
「姐,我們走這邊吧,這是條近路,穿過去就是咱們家那片別墅區後面的公園了。」
「晚上那邊燈火通明的,還有人跳廣場舞呢,可熱鬧了。」
林思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路燈昏暗。
光線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斑駁陸離,投在地上,影影綽綽。
她微微皺眉。
「太黑了,不安全。」
「哎呀,怕什麼!」林穎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這條路我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能過去。」
「再說了,這不是有你這個商業女王在嘛,哪個不長眼的敢惹我們?」
她說著,還俏皮地沖林思思眨了眨眼。
林思思無奈,終究還是拗不過她,點了點頭。
「好吧,那就走這邊。」
她心裡想著,快點穿過去就好。
然而,她們都未曾察覺,在街角那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麻辣燙攤位旁。
幾雙渾濁的眼睛,已經盯了她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