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印象里,林思思這個侄女,向來沉穩。
絕不是那種會拿這種事無的放矢、信口開河的人。
她既然這麼說了……
難道……
難道林崇他……醒了?!
這個認知讓林高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他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無辜長輩面具。
終於出現了裂痕,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慌從眼底泄露出來。
「你……你胡說!」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都變了調。
「思思!你可不要聽信別人的胡說八道!」
「你爸他……他現在情況特殊,萬一是有人趁虛而入,故意誤導你呢?」
他急切地試圖挽回局面,言語間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的意味。
「我們是一家人啊!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說清楚?」
「你要相信二叔,二叔怎麼會害你爸爸呢!」
「一家人?」
林思思冷冷地打斷他,反問的語氣里充滿了尖銳的諷刺。
「現在,你知道我們是一家人了?」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片一片地剮著林高的臉面。
「你在董事會上,聯合外人,逼宮爺爺,想要架空他權力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我們是一家人?」
「你在我爸出車禍前,處心積慮算計他手裡那些股份的時候。」
「怎麼沒想到,他不僅僅是你的競爭對手,他還是你的親大哥!」
「你派人動手,製造那場所謂的『意外』時。」
「你有沒有想過,車上坐著的,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林思思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也越來越激動,說到最後,眼圈都紅了。
她笑了起來,笑得有些悽慘,也有些自嘲。
從未想過。
真的從未想過,所謂的「家」,所謂的「親情」,有時候竟然是這麼諷刺的東西。
諷刺到讓人只想逃避,只想作嘔。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最後用一種極度厭惡的眼神看著林高。
「收起你那副醜陋的面孔吧,林高。」
「別再演了。」
「真的,太噁心了。」
客廳里的空氣,再次凝固。
林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滴在他的西裝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死死地盯著林思思,那張曾經在他眼裡稚嫩可笑的臉。
此刻卻帶著一種讓他心膽俱裂的平靜。
那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一種掌握了一切,勝券在握的平靜。
「爸,你……」
旁邊的林穎終於從呆滯中找回了一點神智。
她看著自己父親面如死灰的樣子,害怕得嘴唇都在哆嗦。
林老爺子拄著拐杖的手在微微顫抖。
渾濁的眼睛裡情緒翻湧,失望,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場面,就這麼僵持著,詭異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二哥!爸!不好了!」
一道慌張的喊叫打破了這寂靜。
林家的三子,林思思的三叔林堯。
從外面沖了進來,領帶都跑歪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林老爺子正愁一肚子火沒處發,對著小兒子就呵斥了一句。
林高也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厲聲問道。
「老三!你鬼叫什麼!天塌下來了?」
「不是……哥,是真的天要塌了!」
林堯跑到跟前,上氣不接下氣,指著門外,話都說不利索了。
「外面……外面……市局的徐局長,還有……還有陳市長!都來了!」
「什麼?」林高一愣,下意識地反問。
「你是不是看錯了?我……我沒給他們發請帖啊。」
他一個商人,雖然在蘇州市也算有頭有臉。
但還沒到那個級別,能讓市長和公安局長親自上門來給他祝壽。
這不合常理!
林堯的這嗓子,不僅讓林家核心圈子的人懵了。
也讓外面那些豎著耳朵聽八卦的賓客們全都炸開了鍋。
「我沒聽錯吧?陳市長來了?」
「還有公安系統的徐局長?我的天,這什麼情況?」
「林家什麼時候有這麼硬的關係了?這排面也太大了吧!」
客廳外面的賓客們瞬間騷動起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外看。
果然,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別墅門口。
車門打開,走下來的幾個人,赫然就是經常出現在蘇州市新聞里的那幾位大人物。
這下,所有人都信了。
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更加猛烈的議論。
「乖乖,什麼時候林氏集團跟市里這些大人物的關係這麼鐵了?」
「我聽說林氏最近資金鍊緊張,項目也出了問題,怎麼看也不像是蒸蒸日上的樣子啊。」
「你懂什麼!這叫真人不露相!看來我們都小瞧林高了!」
之前幾個剛跟林高談妥了合作意向的老總。
此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狂喜。
其中一個姓王的胖子壓低了嗓門,興奮地對同伴說。
「老李,看見沒?這就是林總的底氣!」
「有這層關係在,我們那個項目還愁批不下來?這次我們真是押對寶了!」
另一個老總連連點頭,慶幸不已。
「幸虧昨天跟林總說定了,要是再觀望兩天,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了!」
而那些之前還在猶豫,對林高愛答不理的人,此刻腸子都悔青了。
「草率了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捶著自己的大腿。
「前兩天林高找我吃飯,我還給推了……我真是豬油蒙了心!」
「誰說不是呢?現在這情況,我們跟林氏合作,那可不是什麼錦上添花,那叫雪中送炭啊!」
「這份人情,林高能不記著?」
一時間,在場的賓客們心思各異,但無一例外,都開始重新評估林氏集團。
或者說,是重新評估林高的價值。
不少人已經開始盤算著,等會兒怎麼找機會跟林高搭上話。
哪怕不能立刻合作,混個臉熟也是天大的好處。
在這片喧鬧和各種算計中,唯有林思思,依舊站在原地,神情沒有半分波動。
她看著那些人臉上毫不掩飾的諂媚和貪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充滿了諷刺。
一群被蒙在鼓裡的可憐蟲。
還真以為是林家的面子?
別說現在的林家早已經淪為落魄豪門,就算是在鼎盛時期。
她那個二叔林高,甚至包括她爺爺,都沒有這麼大的臉。
能讓陳市長和徐局長不請自來,親自登門祝壽。
這些人,根本不是衝著林家來的。
他們是衝著秦豪來的。
林高看著外面那些賓客對他投來的敬畏和羨慕的目光。
心裡的恐慌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