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薔擦了擦眼淚,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剩下張紅旗一個人。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徐德勝從廣州通過加密渠道傳回來的初步調查報告。
報告很簡短,所有的線索都模糊地指向了南方沿海的幾個城市,尤其以廣州和深圳為最大的集散地。
而所有這些盜版磁帶的背後,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上家。
一個在道上被人稱作「陳老闆」的神秘人物。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財務總監走了進來,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要陰沉。
「張總,出大事了。」
他遞上一份緊急財務報表。
「因為分銷商集體要求退貨和賠償,我們之前收到的預付款現在要全部退回去,還要額外支付違約金。」
「幾個主要的合作銀行也聽到了風聲,開始催我們還貸。」
「公司的現金流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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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出了最後的結論。
「如果一周之內,我們無法回籠資金,或者找到新的融資……」
「際華集團,就會因為資金鍊斷裂,直接破產。」
深夜,整個際華集團的辦公樓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頂樓張紅旗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一個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
桌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
地圖旁邊就放著那盤讓他老巢起火的盜版磁帶。
他沒有去看地圖上那些代表著市場的城市。
他只是反覆地做著一個動作。
將那盤磁帶從播放器里彈出。
再推進去。
彈出。
再推進去。
他似乎在聽的不是音樂。
也不是在研究磁帶的構造。
他的手指在輕輕地摩挲著那粗糙的塑料外殼。
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南國,廣州。
一家燈火輝煌的夜總會包廂里,酒氣熏天。
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大金鍊子的胖子正被一群人簇擁在中間。
他就是徐德勝報告裡提到的那個「陳老闆」。
一個調查員偽裝成來談生意的香港客商,悄悄打開了藏在公文包里的微型錄音機。
「陳老闆,你這次搞這麼大,那個際華的張紅旗聽說在北京能量不小,萬一他……」一個本地的生意人有些擔心地問。
陳老闆拿起一瓶人頭馬,直接對著瓶口吹了一大口,然後把酒瓶重重地砸在桌上。
「張紅旗?」
他打了個酒嗝,用一口帶著濃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話狂妄地笑了起來。
「他在京城、在好萊塢是條龍!我認!」
「但是,到了我陳某人的地盤,是龍他也得給我盤著!」
「他做一張,我鋪十張!他賣十塊,我賣兩塊!我倒要看看,是他錢多還是我的翻錄機多!」
「看誰耗得過誰!」
包廂里響起一片奉承的笑聲和叫好聲。
錄音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切。
陳老闆顯然是喝高了,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
他得意洋洋地向眾人吹噓起了自己的「商業模式」。
「你們以為我就是個賣盜版的?那你們就太小看我陳某人了!」
「盜版只是手段!是敲門磚!」
「我先把他的市場衝垮,讓他血本無歸!等他跪下來求我的時候,我再跟他談『合作』!」
「什麼叫合作?就是他把母帶以一個『友情價』授權給我!以後,他負責出歌,我陳某人負責生產和銷售!」
「利潤嘛,好說,我拿大頭,給他留點湯喝,總行了吧?」
他拍著胸脯,點著在座的幾個人。
「你們看看,香港那幾家大的唱片公司,寶麗金、華星,哪個一開始不是牛氣沖天?現在呢?還不是乖乖地把母帶送到我這裡來?」
「不合作?行啊,那他的歌手就別想在大陸賣出一張帶子!」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指著北方。
「很快!整個大陸的音像市場就只有一個規矩!」
「那就是,我陳某人的規矩!」
「際華?張紅旗?他要麼跪下來跟我合作。要麼,就給我滾出這個行業!」
「沒有第三條路!」
兩天後,這盤充滿了囂張氣焰的錄音帶被送到了北京張紅旗的辦公桌上。
劉浩和趙鐵柱也在。
聽完錄音,趙鐵柱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媽的!太狂了!紅旗,我帶人去廣州,直接把他綁了!」
劉浩也皺著眉頭:「這傢伙的路數很野,而且聽他口氣在南方根基很深,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不好動。」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張紅旗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終於露出破綻的笑。
「這個陳老闆,有點意思。」
他對劉浩和趙鐵柱說。
「他不是個打家劫舍的土匪,他是個想做梟雄的人物。」
「他有野心,想做這個地下王國的皇帝。」
「有野心,是好事。」
張紅旗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算計的光芒。
「因為有野心的人,就一定有弱點。」
他拿起那盤盜版磁帶對技術部門的人說:「去,給我分析一下這盤帶子的所有材料成分。磁粉,塑料外殼,裡面的那層薄膜,所有的東西都給我查清楚,源頭是哪裡的。」
技術部門的人有些不解:「張總,查這個有什麼用?」
「我要知道,他的『武器』是從哪裡來的。」張紅旗說。
很快,一份詳細的分析報告就出來了。
報告指出,這種高質量的磁粉和用於製作磁帶外殼的ABS塑料粒子,國內當時根本沒有廠家能生產。
所有的材料都來自日本和韓國的特定幾家大型化工企業。
而且,根據材料的批號推斷,這批貨是近期才通過海運進入國內的。
「浩子。」張紅旗把報告遞給劉浩,「動用你所有的海外關係去查這幾家日韓企業的出口記錄。我要知道,最近三個月,誰通過什麼渠道從他們手裡買了最大宗的貨。我要摸清楚,這個陳老闆手裡到底有多少『子彈』,他的生產規模和庫存上限到底在哪裡。」
劉浩眼睛一亮,明白了張紅旗的意圖。
這是要從根子上把敵人的老底給掀了。
「放心吧,紅旗,三天之內給你結果。」
在張紅旗布置技術戰線的同時,地面部隊也行動了。
趙鐵柱親自帶隊去了廣州。
但他沒有直接去找陳老闆的麻煩。
按照張紅旗的指示,他們找到了一個關鍵的中間人。
一個負責給陳老闆的盜版網絡在珠三角地區鋪貨的小頭目,外號叫「強仔」。
這個強仔之前跟徐德勝在服裝生意上有過一些不深不淺的交道。
趙鐵柱的人沒動他一根手指頭。
他們只是在強仔回家的路上把他「請」上了一輛車。
然後把他帶到了一個遠離市區的安靜的度假村里。
好吃好喝地招待著,但二十四小時都有兩個壯漢「陪」著他。
他所有的對外通訊全部被切斷。
整個人就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