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銀行的交易室。
警報聲已經停了。
死一樣的安靜,比剛才的警報聲更讓人難受。
空氣里,有股汗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絕望的味道。
地上,是揉成一團的報表,還有打翻的咖啡。
一個交易員,還趴在自己的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沒人去管他。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癱在椅子上,看著黑掉的屏幕。
奈傑爾·霍克還倒在地上。
醫護人員剛走,說他只是急火攻心,加上過度疲勞,暈過去了。
沒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交易室的玻璃門被推開。
走進來幾個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的男人。
他們不是交易員。
他們是銀行審計部的人。
領頭的一個,看都沒看地上的奈傑爾,徑直走到主控台。
「封存所有交易記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交易室里,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人心上。
「從今天開始,這個部門,由我們接管。」
幾個審計員開始在電腦上操作,其他人則拿著本子,開始盤問那些還坐著的交易員。
沒人敢反抗。
所有人都知道,天,真的塌了。
奈傑爾醒了。
他被兩個保安架著,拖到了一間小會議室。
他沒掙扎,像一具沒有骨頭的屍體。
審計主管坐在他對面,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霍克先生。」
「這是你帳戶的初步清算報告。」
「虧損總額,已經超過了巴林銀行的全部資本金。」
奈傑る的眼珠,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數字,一串長得讓人看不懂的數字。
他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又干又啞,像破風箱。
「不是我。」
他喃喃自語。
「不是我輸給了索羅斯。」
審計主管皺了皺眉,以為他瘋了。
「是那些鬼。」
奈傑爾抬起頭,眼睛裡沒有焦點,只有一片渾濁的恐懼。
「每一次,就在我以為要贏的時候,他們就出來了。」
「他們從牆裡鑽出來,從地底下鑽出來。」
「比我們快,比索羅斯快。」
「他們知道我要在哪裡買,就在那裡等著我。」
他開始胡言亂語。
「亞洲人,是那些亞洲的資本。」
「他們不是在交易,他們是在收割。」
審計主管聽不下去了,站起身。
「把他看好。」
他對門口的保安說。
「等警察來。」
奈傑爾·霍克,這位曾經的金融城之星,大英帝國最後的捍衛者。
他沒有成為英雄。
他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被載入史冊的,最大的金融醜聞的主角。
京城,後海。
張紅旗的辦公室。
他剛看完劉浩從洛杉磯發來的加密簡報。
簡報很詳細。
記錄了奈傑爾·霍克從崩潰到被審計部門帶走的全過程。
裡面還附上了幾張模糊的,從報紙上翻拍的照片。
照片上,奈傑爾被人架著,頭髮凌亂,眼神空洞,像個流浪漢。
張紅旗把簡報放在一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件事,在他這裡,已經翻篇了。
奈傑爾·霍克,不過是這場戰爭里,一顆被碾碎的,不值一提的棋子。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傅奇通過秘密渠道,遞交上去的那份報告的反饋。
反饋很簡單,只有幾個字。
「已閱。密切關注。」
下面,是一個鮮紅的印章。
張紅旗看著那幾個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洛杉磯。
劉浩掛了電話,心情不錯。
他讓手下的團隊,把奈傑爾·霍克這件事,做成了一個內部案例分析。
從霍克如何一步步加倉,加槓桿,到他對著媒體喊出的那些豪言壯語。
再到他最後崩潰,說胡話,被當成瘋子。
所有的資料,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把這個,發給咱們磐石資本的每一個交易員。」
劉浩對助手說。
「讓他們都好好看看。」
「市場,不相信眼淚,更不相信英雄。」
「誰要是敢把公司的錢,當成自己的賭注,這就是下場。」
倫敦金融城。
風暴過後,一片狼藉。
報紙上,電視上,全都是索羅斯的名字。
他是魔鬼,是英雄,是打敗了英格蘭銀行的男人。
巴林銀行的醜聞,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奈傑爾·霍克,成了愚蠢和狂妄的代名詞。
但,在一些頂級的交易圈子裡。
在那些最靠近市場心臟的地方。
一些別的聲音,開始悄悄流傳。
「那天的數據,你看懂了嗎?」
「索羅斯的賣單,很猛,但不是最快的。」
「在每一次價格的拐點,總有那麼零點幾秒,有一批單子,比所有人都快。」
「對,像幽靈一樣,吃掉最好的位置,然後就消失了。」
「查不到來源,帳戶分散在全世界,像一盤沙子。」
「有人說,是東方來的資金。」
「那群人,不搶功勞,不要名聲,他們只要錢。」
這些竊竊私語,像水下的暗流。
暫時,還翻不起什麼浪花。
英格蘭銀行內部,也開始了嚴厲的自查。
一份份報告,擺在了行長的辦公桌上。
所有的分析,都指向兩個方向。
第一,英國經濟本身的問題,高利率,高失業率,給了投機者可乘之機。
第二,喬治·索羅斯,和他背後那群貪婪的國際投機資本。
沒有人,會去注意那些隱藏在數據流深處的,微小的痕跡。
他們的眼睛,只會盯著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最顯眼的目標。
奈傑爾·霍克的悲劇,成了黑色星期三最好的註腳。
他用自己的職業生涯,和巴林銀行百年的聲譽,為索羅斯的封神之路,獻上了最華麗的祭品。
也為磐石資本的悄然離場,提供了最完美的掩護。
一場盛宴,結束了。
有人吃得滿嘴流油,成了神。
有人賠光了一切,成了鬼。
而真正的獵人,早已擦乾淨嘴,帶著最肥美的獵物,消失在了叢林深處。
不留下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