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維克多·斯通的頂層辦公室。
紅木辦公桌上,並排擺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關於磐石資本的所有追蹤報告,每一頁的結尾,都指向一個巨大的問號。
另一份,已經有些年頭,紙張的邊緣微微泛黃。
封面上的標題是,《哥倫比亞影業收購案復盤》。
維克多·斯通沒看報告裡的數字,也沒看那些複雜的資金流向圖。
他就那麼站著,俯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視線在兩份檔案之間,來回移動。
他在看一種東西。
一種,隱藏在所有數據和操作背後的,獨屬於操盤手的,「風格」。
一樣的乾淨利落。
一樣的釜底抽薪。
一樣的,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把最肥美的肉,連皮帶骨吞進肚子,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辦公室里開著冷氣,維克多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
他直起身子,走到酒櫃前,倒了半杯威士忌。
手,有點不穩。
冰塊撞在杯壁上,聲音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猛地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像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裡,卻驅散不了他心底的那股寒氣。
不對。
這不對。
一個是國際金融市場,是貨幣戰爭,是動輒百億美金的槓桿遊戲。
另一個,是好萊塢,是電影公司,是文化產業的商業併購。
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領域。
怎麼可能會是同一個人?
可是,那種感覺,太強烈了。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察,能從兩個完全不同的案發現場,聞到同一個罪犯留下的,獨一無二的氣味。
維克多·斯通閉上眼睛。
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年輕的東方面孔。
那個在談判桌上,雲淡風輕,卻用一份傳真,就讓他精心布置的局,徹底崩盤的年輕人。
張紅旗。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他沖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大衛,到我辦公室來,現在!」
幾分鐘後,高盛的量化分析部主管大衛,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老闆。」
「停掉。」維克多·斯通的聲音,乾澀沙啞。
「什麼?」大衛沒聽明白。
「所有,和際華集團,和任何跟那個張紅旗有關的東方公司,正在接觸的,或者準備接觸的業務,全部停掉!」
「立刻!」
大衛愣住了。
「老闆,我們和際華集團在電影發行上,有幾個合作談得很好,利潤非常可觀。」
「我說,停掉!」維克多幾乎是在咆哮。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這不是商業決策。
這是野獸的直覺。
他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險,一種被更高級的掠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覺。
「還有。」維克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收縮我們的戰線,把所有高風險的頭寸,全部平倉。」
「加強公司內部的防火牆,所有的數據,全部進行最高級別的加密。」
「從今天起,我們轉入全面防禦。」
大衛徹底懵了。
華爾街的巨鯊,維克多·斯通,竟然要轉入防禦?
對手是誰?
索羅斯嗎?可索羅斯現在正在歐洲享受勝利,根本沒看華爾街一眼。
「我們的對手是誰?」大衛忍不住問。
維克多沒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那份關於張紅旗的舊檔案,扔在大衛面前。
「去查這個人。」
「把他從小到大,所有公開的,不公開的資料,全部給我挖出來。」
「我要知道,他每天幾點吃飯,幾點睡覺,喜歡什麼,害怕什麼。」
「我要把他,像一本攤開的書一樣,看個明明白白。」
大衛看著檔案上那個東方面孔的照片,心裡充滿了困惑。
一個搞文化產業的中國人?
老闆瘋了嗎?
但他不敢問,只能拿起檔案,快步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維克多·斯通一個人。
他癱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不是因為虧錢。
而是因為失控。
他一直以為,金融世界,就是他家的後花園,所有的規則,他都了如指掌。
可現在,一個根本不按牌理出牌的傢伙,闖了進來。
他看不懂對方的招數,更猜不透對方的目的。
這種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香港,中環。
張紅旗看著劉浩從洛杉磯發來的加密簡報。
簡報上,詳細記錄了維克多·斯通的反常舉動。
大規模收縮業務,平掉風險敞口,加強內部防禦。
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把所有的軟肋都藏了起來。
傅奇坐在對面,也看完了簡報。
「紅旗,你這招敲山震虎,把他嚇得不輕啊。」
「他不是被嚇到了。」張紅旗放下簡報,端起茶杯。
「他是被打怕了。」
「哥倫比亞那件事,在他心裡,留下了陰影。」
「這次磐石資本的風格,又讓他想起了當年的感覺。」
張紅旗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
「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敵人。」
「而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但又確實存在的威脅。」
「他不知道我們是誰,不知道我們想幹什麼,更不知道我們下一步會打哪裡。」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縮進殼裡。」
傅奇點了點頭,眼神里,全是佩服。
不戰而屈人之兵。
僅僅是靠著風格的相似,就讓華爾街的一頭巨鱷,變成了縮頭烏龜。
這盤棋,下得太高明了。
「一個被恐懼束縛住手腳的維克多·斯通,對我們來說,就不是威脅了。」張紅旗看著窗外。
「他會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研究我,分析我這件事上。」
「這,就給了我們足夠的時間和空間。」
「傅叔,東歐那邊,可以放開手腳去幹了。」
華爾街的流言,傳得比風還快。
一開始,只是在高盛內部流傳。
說老闆維克多·斯通,被一個東方的神秘力量嚇破了膽。
後來,傳言越來越離譜。
有人說,那個磐石資本,根本不是什麼基金,而是一個東方古老家族的代言人。
還有人說,那個叫張紅旗的中國人,根本不是商人,他會東方的巫術,能預測未來。
「東方的巫師」。
這個外號,不知道是誰先叫起來的。
但很快,就在華爾街的交易員圈子裡,流傳開來。
他們把張紅旗過去所有的操作,都翻了出來。
從收購哥倫比亞影業,到這次做空英鎊。
每一次,都精準得像是開了天眼。
恐懼,一旦摻雜了神秘主義的色彩,就會變得更加濃厚。
維克多·斯通,也聽到了這些流言。
他沒有反駁。
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甚至覺得,這些離譜的猜測,可能才是最接近真相的。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張紅旗的資料。
那個年輕人臉上,總是帶著一種平靜的,讓人看不透的微笑。
維克多·斯通忽然覺得。
自己面對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對手。
他玩的是資本。
而對方玩的,是人心,是國運,是整個世界的大勢。
這種巨大的無力感,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知道,一個屬於他的時代,可能,已經過去了。
而一個屬於那個東方年輕人的,更加龐大,更加無法預測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