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夜風吹過。
張紅旗站在原地,沒有動。
李波和李建國已經消失在了胡同的夜色里,那輛黑色的紅旗車,也走得無聲無息。
但他腦子裡,還在迴響著剛才客廳里的對話。
那不是一次談話。
那是一場交底。
一場,把身家性命,把未來,全都押在桌上的豪賭。
……
時間,倒回半小時前。
客廳里。
李波提出,需要一台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縫紉機」。
張紅旗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客廳一角的柜子旁,從裡面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把東西放到八仙桌上,一層一層,解開油布。
裡面,是一塊黑色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石頭。
「這是什麼?」李波問。
「矽。」張紅旗說,「從美國帶回來的,高純度單晶矽。」
「我們,就是用這東西,做晶片。」
李波拿起那塊矽,在手裡掂了掂,很沉。
「我知道這東西金貴。」李波說,「但光有米,沒有鍋,還是做不成飯。」
「鍋,我來想辦法。」張紅旗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了李波的心裡。
「你怎麼想辦法?」李波看著他,「這不是幾十萬,幾百萬的生意。」
「我知道。」張紅旗坐回椅子上,「傅叔在歐洲買的那些,是第一步,叫拾遺補缺。」
「但那不夠。」
「我們要做的,不是買,是搶。」
「搶人才,搶技術,搶專利,搶公司。」
「把整個西方半導體產業鏈上,所有我們能拿到手的東西,都變成我們的。」
李波的眼神,變得銳利。
「說得輕巧。」
「搶,拿什麼搶?」
「錢。」張紅旗只說了一個字。
「你有多少錢?」李波追問。
他知道張紅旗有錢,際華集團很賺錢,但那點錢,在這種國家級的戰略博弈里,不夠看。
張紅旗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億美金?」李波猜測,「就是你讓傅奇送回去的那筆?」
張紅旗搖了搖頭。
他又伸出了另一隻手,張開了五個手指。
「六十億?」李波的心跳,快了一點。
張紅旗還是搖頭。
他看著李波,一字一句,吐出了一個數字。
「六百八十億。」
李波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港幣?」
「美金。」
客廳里,死一般的安靜。
連窗外的秋蟲,都好像被這個數字,嚇得不敢再叫。
李波,這位經歷過無數風浪,見證過這個國家從一窮二白到如今氣象的老人,第一次,臉上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六百八十億。
美金。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錢了。
它是一個武器。
一個,足以買下小半個歐洲,讓任何一個中等國家經濟崩潰的,金融核武器。
「哪來的?」李波的聲音,有些干。
「從英國人手裡借的。」張紅旗說得很平靜,「他們用英鎊付的帳,我換成了美金。」
「做空英鎊?」李波立刻就明白了。
「運氣好,賺了點辛苦錢。」
李波放下了茶杯。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發現,自己,還有李建國,甚至更高層的所有人,都看錯了。
他們以為張紅旗是一把鋒利的刀,一把文化戰線上的尖刀。
現在他才明白。
這張紅旗,哪裡是刀。
他是一座移動的,偽裝成商人的,國家金庫。
「這筆錢,乾淨嗎?」李波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繞著地球跑了幾十圈,比自來水廠出來的水,都乾淨。」張紅旗說,「每一筆,都有合法的來源,磐石資本,是一家純粹的,追求利潤的投資公司。」
李波沉默了。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信息。
他原本以為,自己今晚來,是給一個有潛力的年輕人,壓擔子,交任務。
現在他發現,是這個年輕人,給他,給這個國家,送來了一份,無法拒絕的,厚重到燙手的,大禮。
「你想怎麼用這筆錢?」李波問。
「成立一個全球性的半導體產業投資基金。」張紅旗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我們不去直接買那些最頂尖的公司,買不到,也守不住。」
「我們去買他們的上游,他們的供應商。」
「德國的鏡頭,日本的特種化工材料,瑞士的精密工具機,美國的EDA軟體公司。」
「把這些,像珍珠一樣散落在全世界的公司,一個個,用資本,串起來。」
「有的,直接收購。」
「有的,控股。」
「還有的,我們就做他們最大的客戶,用訂單,養著他們,影響他們。」
「最終,把這條產業鏈,從根上,慢慢移回到我們自己的土地上。」
李波靜靜地聽著。
他發現,張紅旗的每一個字,都敲在了國家最疼,也最需要的地方。
這不是一個商人的想法。
這是一個戰略家的布局。
一個,用資本做武器,在全球範圍內,下一盤大棋的戰略家。
「國家隊,在明處,吸引所有的炮火。」張紅旗繼續說。
「我,在暗處,用他們的規則,去挖他們的牆角。」
「他們用技術封鎖我們,我們就用資本,買下他們的技術。」
「他們不賣,我們就買下他們的公司。」
「公司也不賣,我們就挖他們的人。」
「總有一樣,是可以用錢買到的。」
李波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看著張紅旗,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看同路人的眼神。
「紅旗同志。」
他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叫張紅旗。
這個稱呼,比任何的任命,任何的許諾,都重。
它代表著,最高級別的認可。
「我代表組織,代表國家,謝謝你。」李波站起身,對著張紅旗,鄭重地說。
張紅旗也站了起來。
「我只是做了,一個中國人,該做的事。」
「好。」李波點了點頭,「一個中國人,該做的事。」
他沒有再多說。
該說的,都已經說明白了。
剩下的,就是去做。
「清單,我會讓人儘快給你。」李波說,「上面,有我們最急需的技術,和最想挖的人。」
「錢,你自己掌握。」
「人,你自己去用。」
「我們,只有一個要求。」
「不惜一切代價。」
……
回憶,到此為止。
張紅旗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磐石資本,不再只是一家為他自己賺錢的公司。
它有了一個新的,也是唯一的使命。
為這個國家,造出那台,能做「晶片」這件衣服的,「縫紉機」。
林彩英從屋裡走出來,給他披上了一件外衣。
「夜深了,風大。」
張紅旗握住她的手。
「彩英。」
「嗯?」
「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很忙,很危險。」
「我陪著你。」林彩英沒有多問,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張紅旗笑了。
他走到電話旁,拿起了話筒,撥通了陳默在香港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老闆。」陳默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準備一下。」張紅旗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要換個賽道了。」
「金融市場,只是我們的提款機。」
「現在,錢,已經取夠了。」
「該去買我們真正想要的東西了。」
電話那頭的陳默,瞬間清醒。
「老闆,買什麼?」
張紅旗看著桌上那塊黑色的單晶矽,吐出了三個字。
「買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