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桌上,那張白紙,已經被寫滿了。
最上面,是三個大字。
光刻機。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司和人名。
張紅旗看著這張紙,腦子裡,卻回放著李波離開前,那段沒有被外人聽見的對話。
……
「你要扛這個擔子,打算怎麼扛?」
客廳里,李波問得很直接。
「用錢,用人,用我們能用的一切辦法。」張紅旗回答得更直接。
他把那塊單晶矽,推到李波面前。
「李書記,這東西,我們自己也能做。」
「但要把這塊石頭,變成能用的晶片,需要一台機器。」
「這台機器,我們買不到,也仿不出來。」
「因為我們缺的,不是一兩個零件,是整個工業體系的支撐。」
李波沒有打斷他,靜靜地聽著。
「德國人的鏡頭,日本人的化學材料,美國人的設計軟體,瑞士的精密工具機。」
「這些東西,單拿出來,我們花時間,花代價,也許能搞定一兩樣。」
「但要把它們攢在一起,變成一台能用的機器,我們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時間。」
「他們不會給我們這個時間。」
李波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所以,你的辦法是?」
「既然我們自己造不出零件,那就去買能造出零件的公司。」張紅旗的聲音,很冷。
「買不到公司,就去買他們的人。」
「人也買不到,我們就去買那些破產公司的垃圾堆。」
「總有一些淘汰的設備,過期的圖紙,失意的工程師,是他們看不上,但我們卻視若珍寶的。」
「傅奇在歐洲乾的,就是這個路子。拾遺補缺。」
「但這個路子,太慢了。」
「也太被動。」
李波看著他:「你想要主動出擊?」
「對。」張紅旗點頭,「我要的,不是一台機器,是一整條產業鏈。」
「從上游的材料,軟體,到中游的設備,零件,再到下游的封裝,測試。」
「我要把這條鏈子,從他們手裡,一環一環地,給搶過來。」
「口氣不小。」李波說。
「因為本錢夠大。」張紅旗說。
李波沉默了。
六百八十億美金的本錢,確實夠大。
「你有具體的章程嗎?」
「有。」張紅旗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先解決從無到有的問題。」
「我們不要好高騖遠,一步就想去夠他們最頂尖的EUV光刻機,夠不著,也白費力氣。」
「我們先從DUV,也就是深紫外光刻機入手。」
「技術相對成熟,專利壁壘,也相對鬆動一些。」
「我們先造出一台能用的,哪怕落後他們兩代,三代,都沒關係。」
「先跑起來,再想跑得快。」
「小步快跑,快速疊代。」
李波的眼睛,亮了。
他聽過太多好高騖遠的計劃,也見過太多一步登天的空想。
張紅旗這個「小步快跑」的說法,務實,而且可行。
「怎麼跑?」
「兩條腿走路。」張紅旗說,「一條腿,是國家隊。在明處,繼續我們自己的研發,吸引所有的目光和壓力。」
「另一條腿,就是我。」
「我在暗處,用磐石資本,在全球範圍內,進行產業併購。」
「我需要一份清單,一份國家最急需的技術和人才的清單。」
「然後,我會像一個最貪婪的華爾街資本家一樣,去撕咬,去吞併。」
「用他們的規則,玩死他們。」
「這個過程,會很髒,會用上很多見不得光的手段。」
「所以,我需要國家給我最大的自由度,和最徹底的隱秘性。」
「我做的一切,都只是磐石資本的商業行為,和國家,沒有任何關係。」
李波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是在走鋼絲。」
「我知道。」
「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我也知道。」
李波沒再勸。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想好了所有的後果。
「你還需要什麼?」
「我還需要一個偽裝。」張紅旗說,「一個能讓我在全世界買光學鏡頭,買精密儀器,而不會引起懷疑的偽裝。」
「什麼偽裝?」
「好萊塢。」張紅旗說出三個字。
李波一愣。
「電影,是最好的幌子。」張紅旗解釋道,「我要在好萊塢,成立一家全世界最頂尖的電影特效公司。」
「我要用它,來定義未來的電影工業標準。」
「這樣,我以電影特效研發的名義,去採購德國蔡司的鏡頭,去收購美國的光源技術公司,去挖日本的光學專家,就都變得合情合理。」
「誰會想到,一家拍電影的公司它的最終目的,是為了造光刻機呢?」
李波徹底明白了。
一環扣一環。
金融市場是彈藥庫。
磐石資本是攻擊的矛。
好萊塢的電影公司,就是最好的盾牌。
這個年輕人,布了一個大局。
一個把全世界都算計進去的大局。
「好。」李波站起身,「我答應你。」
「清單,三天內給你。」
「支持你感受不到,但一直都會在。」
「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
「我要看到一台樣機。」李波伸出五根手指,「五年。」
「五年之內,我要看到一台完完全全,屬於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光刻機原型機。」
張紅旗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
「好。」
「軍令狀?」
「軍令狀。」
……
回憶結束。
張紅旗拿起桌上的那張紙,走到壁爐邊,將它丟了進去。
火苗,瞬間吞噬了紙張。
那些名字,那些公司,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最後化為灰燼。
但它們,已經刻進了張紅旗的腦子裡。
他轉身,重新拿起電話。
這一次,他撥通了傅奇在香港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紅旗。」傅奇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中氣很足。
「傅叔,歐洲那邊,情況怎麼樣?」
「風聲很緊。」傅奇說,「英國人,美國人,像瘋狗一樣到處在嗅。」
「我們的幾條線,都暫時蟄伏了。」
「第一批貨能安全到港嗎?」
「沒問題。」傅奇說得很肯定,「路線走了幾十年了,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那就好。」張紅旗說,「傅叔,接下來,我們的玩法要變一變了。」
「哦?」
「拾遺補缺,只能解一時之渴。」
「我們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傅奇在那頭,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要你,動用你所有的關係網,幫我做幾件事。」
「第一,在歐洲,幫我物色一個團隊。一個,由最頂尖的專利律師,企業併購專家,還有技術獵頭組成的團隊。」
「我要他們,成為磐石資本的劍與盾。」
「第二,那家在蘇黎世註冊的二手設備回收公司,可以加大規模了。」
「不止是德國,整個歐洲,所有瀕臨破產的,或者經營不善的精密製造廠,光學儀器廠,都列入我們的收購名單。」
「能買的就買。」
「不能買的,就想辦法把他們的技術,他們的人給我弄出來。」
傅奇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他聽明白了。
這不是小打小鬧了。
這是要直接掀桌子。
「第三件事呢?」傅奇問。
「幫我在荷蘭註冊一家公司。」張紅旗的聲音,頓了頓。
「一家投資公司。」
「名字,我已經想好了。」
「就叫,AS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