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曙光基地」變了個樣。
圍牆往外擴了一公里,拉起了新的電網。
原來的兩層小樓旁邊,打下了深深的地基,巨大的塔吊二十四小時不停工。
這是要蓋新的實驗大樓和超淨廠房。
整個基地,就像一個巨大的工地,但氣氛卻異常肅殺。
外圍,換上了最新式的監控探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所有工程人員,進場前都要經過三道審查。
「一號工程」的牌子,沒有掛出來,但那股無形的氣場,已經籠罩了方圓十里。
實驗室里。
錢院士和尤里,一人占了一塊白板,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
兩個人時而爭得面紅耳赤,時而又湊在一起,指著同一個數據點小聲嘀咕。
他們身後,是一群年輕的研究員,拼命在筆記本上記著。
張紅旗推門進來。
辦公室里,煙味、咖啡味混在一起。
「兩位老總,新方案出來了?」
錢院士推了推眼鏡,指著白板上的圖。
「工業量產機型的初步設計方案。」
「我們把原型機所有的不穩定因素都分析了一遍,重新設計了傳動系統和冷卻系統。」
「穩定性,會比原型機高一個數量級。」
尤里在旁邊補充,聲音洪亮。
「我們還優化了光源路徑,能量損失能再降低百分之二。」
「這台機器造出來,就是一台印鈔機!」
張紅旗看著圖紙,沒說話。
他看的不是技術細節,而是整個布局。
「這只是DUV。」張紅旗開口。
錢院士點頭。「是,這是跟跑。」
「我們要的,不只是跟跑。」張紅旗的手,在圖紙的空白處敲了敲。「我要搶跑。」
錢院士和尤里對視一眼。
他們知道張紅旗說的是什麼。
EUV,極紫外光。
「EUV光源,現在全世界都停留在理論階段。」錢院士說,聲音有些乾澀。「等離子體光源還是雷射輔助光源,路線都沒確定。」
「那就兩條路都走。」張紅旗說得斬釘截鐵。
「成立兩個預研小組,同時攻關。」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需要什麼人,要多少錢。」
「我要在五年內,看到我們自己的EUV實驗光源,被點亮。」
五年。
錢院士倒吸一口氣。
這已經不是彎道超車了,這是想直接飛過去。
「紅旗同志,這……」
「錢老。」張紅旗打斷他,「我知道這不合常理。」
「但我們沒有時間,按部就班地走了。」
「別人走了三十年,我們必須把這三十年,壓縮在五年,十年裡追回來。」
他看著錢院士和尤里。
「技術上,你們是專家。」
「錢和人,我來解決。」
「我已經被任命為『一號工程』的副組長,負責所有資源協調。」
「你們只需要告訴我,需要什麼。」
副組長。
錢院士和尤里都愣住了。
他們知道這個工程級別高,但沒想到高到這個地步。
張紅旗這個副組長,雖然掛在李波書記之下,但誰都知道,他才是這個龐大工程實際上的總指揮。
「除了光刻機。」張紅旗又說。
「晶片設計軟體EDA,高純度大尺寸矽片,光刻膠。」
「這三樣,也要立刻成立項目組。」
「我們不能等鍋造好了,才發現沒米下鍋。」
「華芯公司,要做的是全產業鏈。從沙子,到晶片,所有環節,都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
一個龐大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計劃,從張紅旗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錢院士不再猶豫。
「我明白了。」
「我馬上去列名單,組建團隊。」
尤里更是興奮得滿臉通紅。
「干!就這麼幹!」
「這才是我夢想中的實驗室!」
從辦公室出來,張紅旗的加密電話響了。
是李建國。
「紅旗,在基地?」
「在。」
「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意見。」李建國那頭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客氣。
「你說。」
「廣電那邊,想引進一批國外的動畫片,報到我們部里審批。」
「有美國的《變形金剛》,日本的《聰明的一休》。」
「下面的人,意見不統一。有人說這是文化入侵,會毒害青少年。有人說可以開闊眼界。」
「周部長想問問你,從文化戰略的角度,怎麼看?」
張紅旗停下腳步。
他明白,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業務問題了。
這是周部長,甚至是更高層,在通過李建國,試探他的視野和格局。
「堵,是堵不住的。」張紅旗說得很直接。
「好東西,要引進來。但不能白引。」
「告訴廣電,可以進。但是,有兩個條件。」
「第一,所有動畫片,必須由我們自己的配音演員,重新配音。我們要掌握話語權。」
「第二,引進方,必須拿出利潤的一部分,成立一個『國產動畫扶持基金』。」
「用他們的錢,來培養我們自己的動畫人才,製作我們自己的動畫片。」
「《大鬧天宮》那樣的好東西,不能斷了根。」
電話那頭,李建國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紅旗,你這個思路,高。」
「這不是我的思路。」張紅旗說,「這是市場的規律。」
「用市場換技術,用市場養技術。」
「不光是動畫片,電影,電視劇,音樂,都可以這麼幹。」
掛了電話,張紅旗站在工地的塔吊下,看著那拔地而起的鋼筋骨架。
他的戰場,從來不只在這一畝三分地。
……
同一時間,紐約,華爾街。
一棟摩天大樓的頂層交易室里。
維克多·斯通,正皺著眉,看著面前閃爍的六塊屏幕。
作為華爾街最頂尖的對沖基金經理之一,他對市場的脈動,比對自己心跳還熟悉。
但最近,他感覺到了一絲雜音。
「傑克,把科林斯化工和瑞士光電的近期交易數據調出來。」
一個金髮助理很快把數據投到主屏幕上。
「老闆,這兩家都是很冷門的工業材料公司,股價一直很平穩。」
「但從上個月開始,有幾筆來自亞洲的匿名買單,在持續吸籌。」
「量不大,很分散,看起來就像普通的散戶。」
維克多·斯通死死盯著那幾條緩慢上揚的曲線。
不對。
這不正常。
這些公司,生產的都是極其高端和專業的材料,比如某種特定的氟聚合物,或者用於精密儀器的高純度石英。
普通散戶,根本不會關注這些。
這些買單,背後一定有同一個買家。
他在布局什麼?
「查一下,這些買單的來源,能追到哪裡?」
「很難,老闆。都是通過瑞士和開曼群島的殼公司操作的,資金路徑很乾淨。」
維克多·斯通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川流不息的曼哈頓。
他有一種預感。
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發生。
一股他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力量,正在暗中積蓄。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繼續盯著。」他轉過身,眼神變得冰冷。
「把所有和半導體、精密光學、特種化工相關的冷門股票,都列入監控列表。」
「我要知道,這隻躲在暗處的老鼠,到底想幹什麼。」
他還沒把這件事,和遙遠東方的那個張紅旗聯繫起來。
在他眼裡,張紅旗只是個在好萊塢運氣不錯的電影人。
但那股來自獵食者的直覺,已經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京郊。
夜深了。
張紅旗回到自己的臨時宿舍。
他沒有睡。
他攤開一張世界地圖。
他的手指,從中國的京城,劃到美國的矽谷,再到德國的耶拿,日本的東京,最後停在瑞士的蘇黎世。
光刻機,只是一個點。
他要用這個點,撬動一條線,然後鋪開一個面。
他要在這張世界地圖上,下一盤誰也看不懂的大棋。
第一步,點火。
已經完成了。
第二步,布局。
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