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恒生指數跌破一萬點。
港幣匯率在7.75附近劇烈震盪,金管局一天之內三次入場干預。
國際輿論一邊倒。
《經濟學人》的封面畫了一面五星紅旗,下面寫著一行字——「亞洲的多米諾骨牌,最後一塊。」
《金融時報》更直接。
「香港聯繫匯率制度將在三個月內崩潰。」
沒人看好港幣。
沒人。
傅奇的第二份加密電報到了。
不是走老渠道。
走的是更老的渠道。
那種八十年代以前才用的渠道。
麥佳佳解不了。
張紅旗自己解的。
一個字一個字對著密碼本翻譯。
花了四十分鐘。
電報里附了三張照片。
模糊,但能看清人臉。
地點是半島酒店頂層的一間私人包廂。
照片裡坐著七個人。
第一個,索羅斯。
第二個,朱利安·羅伯遜。老虎基金的掌門人。
第三個,路易斯·培根。摩爾資本的創始人。
剩下四個,張紅旗認出來兩個。都是歐洲的對沖基金老闆。
電報正文只有一頁。
但每一行都扎眼。
「會議紀要摘要——」
「一、目標:港幣與恒生指數。」
「二、總資金池:初步估算超過八百億美金。」
「三、核心策略:匯市與股市聯動做空。拋售港幣現貨,同時大量建立恆指期貨空頭倉位。港府若加息保匯率,則股市崩盤,空頭獲利。若不加息,港幣崩盤,空頭獲利。」
「四、時間窗口:1998年上半年。」
電報最後一段。
傅奇親筆。
「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金管局的外匯儲備不到一千億。對手的彈藥,是我們的八倍。港府目前沒有有效的反擊方案。中資機構內部意見不統一,有人主張放棄聯繫匯率。」
最後一行。
「紅旗,這不是生意。這是戰爭。」
張紅旗把電報燒了。
灰燼落在菸灰缸里。
第二天。
京城。後海。
張紅旗在辦公室里見了兩個人。
劉浩。陳默。
門關上。窗簾拉上。
沒有第四個人。
張紅旗把傅奇電報的內容,口述了一遍。
一字不差。
陳默聽完,臉白了。
「八百億美金?」
「至少。」
劉浩沒說話。他在想。
張紅旗把一份手寫的指令推過去。
陳默拿起來看了一眼。
看完,手抖了一下。
「紅旗,你讓磐石資本做空港幣?」
「對。」
「做空多少?」
「先投五千萬美金。買入三個月期的遠期合約。方向——做空港幣。」
陳默把紙放下來。
「你瘋了。」
劉浩也看了那張紙。
「紅旗,我不懂金融,但我懂一件事。港幣要是崩了,那幫人賺的錢,是從香港老百姓口袋裡掏出來的。你跟他們一塊做空?」
張紅旗沒急著解釋。
他倒了三杯茶。
推過去兩杯。
「你們聽我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兩個人。
「索羅斯那幫人是狼群。狼群打獵,靠的是配合。配合靠的是信任。信任靠的是利益一致。」
轉過身。
「要打敗狼群,最好的辦法不是站在對面當獵人。獵人人家看得見。」
「最好的辦法,是鑽進狼群裡頭去。」
「成為裡面最凶的那一頭。」
劉浩聽明白了。
陳默也聽明白了。
但陳默還是問了一句。
「那什麼時候翻牌?」
「他們的倉位全部暴露的那一天。」
張紅旗看著陳默。
「從今天起,磐石資本對外的身份,是國際炒家的跟風盤。你去接觸索羅斯的人。不用直接找他本人。找他下面的基金經理。遞個名帖。就說你是中國大陸出來的熱錢,想跟著喝口湯。」
陳默沒動。
「他們憑什麼信我?」
「因為你手裡有索尼的股份。因為你管著兩億美金的盤子。因為你在華爾街待了三年,有履歷。」
張紅旗拿起筆,又寫了一行字。
「最重要的——你是中國人。一個中國人做空港幣,這個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信任狀。」
陳默把那張紙收好。
「明白了。」
張紅旗轉向劉浩。
「浩子,你的活兒不一樣。」
「說。」
「動用你所有的關係。你三姐夫那邊的,你老丈人家那邊的,能用的全用上。我需要知道索羅斯那幫人在香港的每一步動作。住哪個酒店,見了什麼人,開了什麼會,什麼時間進場,什麼時間加倉。」
劉浩站起來。
「這事兒,我去跟三姐夫談。他那邊有渠道。」
「快。」
「三天之內給你回話。」
劉浩走了。
陳默還坐著沒動。
「還有事?」
「紅旗,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說。」
「做空港幣這件事,一旦被查出來,磐石資本就完了。我也完了。」
張紅旗看著他。
「我知道。」
「那你還讓我干?」
「因為這個局,只有你能入。」
陳默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行。我干。」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萬一輸了呢?」
張紅旗坐回椅子上。
「輸不了。」
陳默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張紅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涼了。
他剛要起身去續水,桌上的加密電話響了。
這部電話,號碼只有三個人知道。
傅奇。麥佳佳。李建國。
張紅旗拿起聽筒。
不是這三個人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
聲音很穩。
很沉。
「紅旗同志。」
張紅旗的手停在半空。
他認識這個聲音。
不是私人關係。是在文化部的內部會議上聽過一次。
只一次。
但夠了。
「國家需要你。」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明天,有人去接你。」
線斷了。
張紅旗拿著聽筒,站在原地。
窗外,大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
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
他把聽筒放回去。
坐下來。
拿起茶杯。
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