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號。後海院子。大槐樹底下。
石桌。四把椅子。坐了三個人。
張紅旗。王先農。丁雷。
劉浩站在旁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沒坐。靠著樹。
張紅旗開口。
「說吧。一個一個來。先農。」
王先農翻開一個牛皮紙夾子。手寫的。鋼筆字。工工整整。
「魅影。首月實際交付十萬零三百台。退貨率百分之零點四。淨利潤。」
王先農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張紅旗一眼。
「五千一百萬。」
劉浩搪瓷缸子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多少？」
「五千一百萬。」
王先農把數字又念了一遍。聲音沒變。和念菜單一個語氣。
張紅旗沒吱聲。手指頭在石桌上敲了兩下。
「硬體成本壓到多少了？」
「老周說。四條線全開之後。單台成本降到四百二。」
「售價一千五。毛利一千一。」
「對。」
張紅旗點了下頭。看向丁雷。
「你的。」
丁雷沒帶紙。直接背的。
「際華靜聽。截至昨天。註冊用戶兩千零四十七萬。日活四百八十萬。月活一千六百萬。」
劉浩這回沒噴茶。但搪瓷缸子放下了。
「兩千萬？」
「兩千萬。飛宇網吧五百家店。每台電腦都裝了際華靜聽。用戶一上網就能用。月新增裝機量穩定在三百萬台以上。」
丁雷又說。
「門戶網站那邊。因為靜聽的導流。飛宇在線的註冊用戶上個月翻了一番。GG位報價漲了百分之六十。還排不上隊。」
張紅旗端起搪瓷杯子。涼茶。喝了一口。放下。
「張薔的數據呢。」
丁雷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張薔數字專輯。十首歌。上線三十五天。總下載量一千一百二十萬次。」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劉浩吹了聲口哨。
「一千萬？磁帶時代她最火的時候。一盤磁帶賣五百萬張。現在一千萬次下載。還沒算重複聽的。」
張紅旗沒接這個話。
「薔姐那邊怎麼說？」
丁雷說。「高興。說要錄第二張。問咱們什麼時候上。」
「讓她錄。不急。」
張紅旗把搪瓷杯子轉了半圈。
「下一件事。」
——
六月二十二號。後海院子。
來客人了。
三撥。排著隊來的。
第一撥。太平洋影音。廣州來的。兩個人。西裝。公文包。滿臉堆笑。
第二撥。中國唱片總公司。京城的。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副總。
第三撥。上海聲像出版社。一個人。瘦高個兒。戴眼鏡。
全是磁帶發行商。
全是一個目的。
想把旗下歌手的版權接入際華的曲庫。
太平洋影音的人先談。
「張總。我們手裡有三千首歌的版權。全是正版。能不能接進你們的曲庫？」
張紅旗坐在石桌前。沒動。
「怎麼個接法？」
「買斷。我們打包價。三千首。一百五十萬。」
張紅旗搖頭。
太平洋的人愣了。
「張總。價錢好商量。一百萬也行。」
張紅旗還是搖頭。
「不是價錢的事。」
「那是？」
張紅旗伸出一根手指。
「不買斷。分成。」
「分成？」
「按下載次數。一首歌被下載一次。你拿兩毛。我拿一毛。」
太平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這個。能賺多少？」
張紅旗沒回答。丁雷從旁邊遞了一張紙過來。張薔十首歌的下載數據。
一千一百萬次。
太平洋的人拿著紙算了半天。臉色變了。
「一千一百萬次。一次兩毛。兩百二十萬。這還是十首歌。」
張紅旗喝茶。不說話。
太平洋的人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我回去請示一下。」
第二撥。中唱的副總。同樣的條件。同樣的反應。
第三撥。上海聲像的瘦高個兒。沒請示。當場拍板。
「行。分成。什麼時候簽合同？」
張紅旗看了王先農一眼。
王先農從牛皮紙夾子裡抽出一份合同。早就列印好的。
三天之內。太平洋影音和中唱也回了話。
全簽了。
沒有第二個選擇。
全中國只有一個數位音樂分發平台。際華靜聽。
你不接。別人接。
你不來。歌爛在磁帶里。沒人聽。
——
七月一號。
索尼中國區新任總裁到崗。
名字叫高橋信一。
五十三歲。光頭。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上任第一天。開了一個會。
四十分鐘。
會上只宣布了一件事。
「即日起。停止MD隨身聽在中國市場的全部推廣活動。庫存產品全球調配。中國區不再鋪貨。」
經銷商們鬆了口氣。
不鋪貨。就不用壓貨了。
高橋信一散會之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翻了翻前任留下的文件。
抽屜里有一個盒子。
黑絨布。鋁合金的小盒子。啞光銀。
高橋拿出來看了看。翻了一面。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際華魅影 工程樣機 003/003」
高橋把盒子放回抽屜。鎖了。
——
七月三號。後海院子。
傍晚。
張紅旗站在院子裡。牆上釘了一張中國地圖。大的。兩米乘一米五。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
每一個紅點。一家飛宇網吧。
五百個紅點。從黑龍江到海南島。從上海到烏魯木齊。
張紅旗站在地圖前看了一會兒。
國內的盤。穩了。
硬體有魅影。內容有曲庫。渠道有五百家網吧。
三條腿。全立住了。
張紅旗轉身。回到石桌前。拿起涼茶。
電話響了。
座機。
張紅旗接起來。
「餵。」
電話那頭。嘈雜。人聲。車聲。喇叭聲。
徐德勝的聲音。急的。
「紅旗！」
「老徐。出什麼事了。」
「香港這邊。出事了。」
張紅旗把茶杯放下。
「說。」
徐德勝壓低聲音。
「向華炎被人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