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號。
香港。亞洲衛視總部大樓。
廣播道。三十二層。頂樓會議室。
張紅旗推門進去。
長桌。兩排椅子。坐了七個人。
左邊三個。亞洲衛視原股東方的律師團。
右邊兩個。徐德勝。麥佳佳。
主位空著。
桌面上擺著兩摞文件。一摞厚的。一摞薄的。
厚的是股權轉讓協議。一百一十七頁。中英雙語。
薄的是法院批覆。清算委員會同意新天地電影公司以競購方身份接盤亞洲衛視全部股權及資產。
張紅旗走到主位。沒坐。站著。
翻開協議。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三分鐘。
對面的律師推了推眼鏡。「張先生。條款有沒有問題?」
張紅旗合上協議。「第四十七條。競業禁止。刪掉。」
律師翻到第四十七條。看了一眼。「這一條是保護原股東——」
「刪掉。不刪就不簽。」
律師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那人點了下頭。
律師拿筆。在第四十七條上畫了一道槓。
張紅旗拿起筆。簽了。
對面三個人。一個接一個簽。
最後一個簽完。合上文件。蓋章。按印。
紅泥印子落在白紙上。
徐德勝從椅子上站起來。掏出電話。撥了一個號。
「打錢。」
兩個字。
新天地電影公司帳戶。一億港幣。劃出去。
到帳提示響了兩聲。對面律師低頭看了看手機。確認了。點頭。
簽完了。
整個過程。十七分鐘。
——
麥佳佳站起來。
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文件夾。藍色的。新天地電影公司抬頭。
裡面是一份委任狀。
「新天地電影公司持有亞洲衛視百分之百股權。經董事會決議。委任麥佳佳女士為亞洲衛視執行長。即日起生效。」
下面是張紅旗的簽字。日期是昨天的。
麥佳佳把委任狀遞給對面的律師。「請法律團隊備案。」
律師接過去。翻了翻。看了張紅旗一眼。又看了麥佳佳一眼。
沒說話。收了。
——
下午兩點。
亞洲衛視十八樓。製作部。
麥佳佳帶著徐德勝走進去。
製作部總監姓陳。陳永良。五十出頭。在亞洲衛視幹了二十二年。從攝影助理一路爬上來的。
陳永良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一疊信封。白色的。三十封。整整齊齊。
麥佳佳還沒開口。陳永良先說話了。
「麥小姐。這是製作部全體中層管理人員的辭職信。三十封。我替他們交。」
麥佳佳沒接。
陳永良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我們這些人。跟了亞視二十多年。新老闆要來。可以。但節目內容的事。我們做主。資金注進來。審核權不能動。」
麥佳佳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看了看名字。放下。
「陳總監。你是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條件。是規矩。亞視的規矩。」
麥佳佳轉身走了。
信沒拿。
——
下午三點。
三十二樓。
張紅旗坐在會議室里。喝茶。保溫杯帶的。從京城背過來的。
麥佳佳把三十封辭職信放在桌上。
「製作部。三十個中層。集體辭職。條件是注資加放棄內容審核權。」
張紅旗拿起辭職信。一封一封翻。翻了十封。放下。
「筆。」
麥佳佳遞了一支筆過來。
張紅旗拿起第一封信。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批准」。簽名。日期。
第二封。批准。簽名。
第三封。
第四封。
三十封。全簽了。
十分鐘。
麥佳佳站在旁邊看著。沒吱聲。
徐德勝靠在門框上。嗑瓜子。
張紅旗把三十封信摞好。推給麥佳佳。「送下去。」
「全批了?」
「全批了。走人。今天之內辦完交接。」
麥佳佳拿起信。出了門。
——
下午三點半。
十八樓。製作部。
麥佳佳把三十封辭職信放在陳永良桌上。
「全部批准。今天之內辦完交接手續。」
陳永良愣了。
他沒想到這個結果。
他以為新老闆會談。會拉。會勸。會把他們請到會議室喝茶。說咱們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
沒有。
三十封辭職信。全簽了。
陳永良臉漲紅了。站起來。
「你們——」
他把桌上的辭職信抓起來。一把撕了。紙片飛了一桌子。
「不辭了!罷工!製作部全體罷工!不給說法。誰也別想開機!」
陳永良衝出辦公室。站在走廊里扯著嗓子喊。
「兄弟們!不幹了!罷工!新老闆不拿我們當人!」
走廊里的人探出頭。一個。兩個。十幾個。
有人跟著喊。「罷工!」
製作部。四十多號人。全停了手裡的活。
機房關了。剪輯室鎖了。演播廳的燈滅了。
——
下午四點。
三十二樓。
麥佳佳回來匯報。
「罷工了。製作部全停了。陳永良帶的頭。」
張紅旗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
兩聲。接了。
「傅奇叔。」
「紅旗。到香港了?」
「到了。有個事。麻煩您。」
「說。」
「長城影業的攝製組。能調多少人過來?」
傅奇在電話那頭翻了翻手裡的排期表。
「攝影。燈光。錄音。剪輯。加上導播。湊一湊。四十個人。夠不夠?」
「夠了。今晚能到嗎?」
「一個小時之內。」
「謝謝傅奇叔。」
電話掛了。
張紅旗看向麥佳佳。
「製作部的電。斷了。」
「什麼?」
「電源。通訊線路。全切。十八樓。製作部。從現在開始。進不去。出不來。」
麥佳佳看了張紅旗兩秒。轉身出去。
十分鐘後。十八樓。燈滅了。電話沒信號了。空調停了。
七月的香港。沒空調的寫字樓。
陳永良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里。手機沒信號。座機是死的。
汗從額頭往下淌。
——
晚上六點。
長城影業的人到了。四十個人。兩輛大巴。設備箱子卸了一樓大堂。
傅奇沒來。派了個製作主任。姓何。四十來歲。在長城幹了十五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何主任帶著人上了十九樓。空辦公室。現成的。
開始架設備。
張紅旗站在三十二樓的窗戶前。往下看。
廣播道上。路燈亮了。
馬路對面。停了三輛麵包車。白色的。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裡面。
徐德勝走過來。手裡拿著對講機。
「紅旗。樓下來人了。」
「多少?」
「麵包車三輛。鐵柱數了一下。下來差不多一百號人。手裡拿著傢伙。」
張紅旗沒動。
徐德勝把對講機遞過來。鐵柱的聲音。沙啞的。
「哥。我在樓下。領頭那個。胳膊上有紋身。新義安的。」
張紅旗拿著對講機。看著樓下。
一百個人。鐵棍。新義安的紋身。
向華炎還在ICU躺著。
他的人已經到了。
張紅旗把對講機還給徐德勝。
「鐵柱。別動。看著就行。」
茶涼了。沒換。端起來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