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號。凌晨兩點。粉嶺。
趙鐵柱蹲在廠房外面。抽菸。菸頭捏在手心。火星朝里。不朝外。
五百米外。岔路口。白色麵包車。
鐵柱盯了二十分鐘。車沒動。但車窗縫開了一條。一根長焦鏡頭的前端。露了一截。反光。
鐵柱把菸頭掐了。站起來。沿著鐵絲網圍牆外側。走。彎著腰。碎石路。沒聲。
繞到麵包車後面。十米。五米。三米。
他從地上撿了塊磚頭。半塊。走到駕駛座車窗旁邊。一拳捶在玻璃上。
車窗碎了。
駕駛座上一個人。三十來歲。短頭髮。嚇得往後縮。副駕駛座上另一個。手裡抱著攝像機。
鐵柱拉開車門。一把把駕駛座上那個揪出來。按在引擎蓋上。
「誰派你來的？」
那人不說話。鐵柱從他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工牌。塑封的。無線星空電視廣播有限公司。新聞部。攝影記者。
鐵柱把工牌扔了。轉到副駕駛。拉開門。把攝像機搶過來。翻過來看了一眼。索尼的。專業機。
磁帶倉。打開。一盤Betacam帶子。拽出來。扯了。
攝像機扔回副駕駛座上。
鐵柱彎腰看了看后座。一個黑色攝影包。拉開。兩台相機。膠片的。
把膠捲退出來。兩卷。拽出來。底片全廢了。
鐵柱把相機放回包里。拉上拉鏈。拍了拍駕駛座那人的臉。
「回去告訴邵大亨。這條路。別來了。下回我不砸車窗。我砸人。」
麵包車發動。掉頭。走了。
鐵柱站在岔路口。看著尾燈消失。掏出對講機。
「哥。清了。無線的人。兩個記者。帶了攝像機和相機。底片和磁帶全毀了。」
對講機里。張紅旗的聲音。
「回來。」
——
九月十三號。粉嶺。演播室。
張紅旗坐在導播台前。面前攤著一張大表。A3紙。手寫的。
十五道題。
第一題。一百塊。第二題。兩百。第三題。三百。第四題。五百。第五題。一千。
到第五題。總獎金一千塊。保底線。
第六題起跳。兩千。三千。五千。八千。一萬。
第十題。一萬。第二道保底線。
第十一題。兩萬。第十二題。五萬。第十三題。十萬。第十四題。五十萬。
第十五題。一百萬。
張紅旗用紅筆在第五題和第十題下面各畫了一道橫線。
「兩條保底線。答對第五題。保底一千。答對第十題。保底一萬。之後錯了。回到一萬。不歸零。」
王先農在旁邊記。
「三種求助方式。」
張紅旗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種。場外求助。打電話。三十秒。問一個人。」
「第二種。去掉兩個錯誤答案。四選二。」
「第三種。現場觀眾投票。屏幕上顯示百分比。」
王先農寫完。抬頭。
「每種只能用一次？」
「一次。用完就沒了。」
王先農把規則整理好。放在桌上。回去埋頭編題庫。
三千道題。歷史。地理。流行文化。體育。科學常識。每道題四個選項。一個正確。三個干擾。
王先農寫了七天。
——
九月二十號。
張紅旗叫了何主任過來。
「首期錄製。選手。」
何主任拿著一張名單。「金牌司儀陳百強。歌手梅艷芳。還有——」
「不要。」
何主任停了。
「不要明星。」
何主任把名單放下。
「選手從街上找。計程車司機。茶餐廳服務員。菜市場賣魚的。碼頭搬貨的。學生。家庭主婦。什麼人都要。不要明星。」
何主任張了張嘴。
張紅旗拿起一摞傳單。A5大小。黃色的。上面印了幾行字。
「你是百萬富翁嗎？亞洲衛視大型益智問答節目《百萬富翁》公開海選。答對十五道題。贏取一百萬港幣。九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八日。銅鑼灣時代廣場。維多利亞公園。旺角西洋菜街。尖沙咀天星碼頭。四個報名點。免費參與。帶身份證即可。」
五萬張傳單。
第二天。十個人。分四個點。街頭髮傳單。
——
九月二十三號。
三家報紙。同一天。
《東方日報》第五版。「亞視街頭派傳單招攬節目參與者。知情人士指活動涉嫌誘騙市民。」
《成報》第三版。「學者質疑：一百萬獎金從何而來？節目合法性存疑。」
《新晚報》第八版。「消息指亞視資金鍊斷裂。天價獎金承諾或為非法集資。」
三篇稿子。口徑一致。措辭相近。
麥佳佳把報紙拍在桌上。
「邵大亨的手筆。三家報紙同時發。記者都是無線系的人。」
張紅旗看了看標題。沒翻內容。
「警察來了沒有？」
「來了。灣仔分區。兩個便衣。上午十點到了銅鑼灣報名點。要求出示活動批文和資金證明。」
張紅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透明的。裡面兩份文件。
第一份。香港特別行政事務署頒發的公眾活動許可證。紅章。編號。日期。
第二份。渣打銀行出具的資金凍結證明。抬頭是家庭娛樂（香港）有限公司。帳戶內凍結資金。一千萬港幣。專項用途。節目獎金履約保證。銀行蓋章。銀行經理簽名。
「拿去。給警察看。」
麥佳佳接過文件袋。翻了翻。
「一千萬？」
「傅奇叔幫忙走的渣打。凍結在帳上。動不了。專門擺著給人看的。」
麥佳佳拿著文件袋下了樓。
半個小時後。灣仔分區的兩個便衣看完文件。抄了編號。走了。
下午三點。又來了兩個。商業罪案調查科的。看了文件。打了電話給渣打銀行核實。核實了。走了。
第二天。沒人再來。
——
九月二十五號。海選第一天。
銅鑼灣時代廣場門口。排了三百多人。
維多利亞公園。兩百多。
旺角。一百五十。
尖沙咀。不到一百。
四個點加起來。八百多人報名。
篩選題。每人十道。筆試。十分鐘。
過了六道以上的。進入面試。
面試很簡單。何主任帶人。一個個聊。
不看學歷。不看長相。看一樣東西。
說話有沒有意思。
一個計程車司機。四十七歲。姓黃。初中畢業。面試的時候說了一句。「我開了二十年出租。全香港的路我都認得。但一百萬長什麼樣。我沒見過。」
過了。
一個魚檔老闆娘。五十二歲。普通話不好。粵語利索。「我賣了三十年魚。這輩子掙的錢。加起來可能有一百萬。但從來沒一次拿到手過。」
過了。
最後選了十二個人。第一期錄四個。
——
九月二十七號。下午。
亞洲衛視總部。十八樓。
麥佳佳的辦公室。
門被推開了。
陳永良站在門口。右臂已經不吊了。但還是不太靈便。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西裝。領帶。公文包。皮鞋鋥亮。
兩個人各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麥佳佳。
「無線星空電視廣播有限公司。法務部。」
麥佳佳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沒坐下。
「什麼事？」
領頭那個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藍色封面。
「《百萬富翁》節目涉嫌侵犯無線星空旗下綜藝節目《超級無敵獎門人》的節目版式版權。我們代表無線星空。正式向亞洲衛視發出律師函。要求立即停止一切與該節目相關的製作、宣傳及播出活動。」
文件放在麥佳佳桌上。
麥佳佳沒動。
她轉頭看了一眼陳永良。
陳永良低著頭。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