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的聲音很大。蓋過了背景里的風聲。
「納斯達克。今天收盤。網際網路指數破了歷史新高。你猜多少。」
張紅旗沒猜。
「一千零四十七。一年前才六百出頭。漲了百分之七十。瘋了。滿大街都在聊股票。洛杉磯街邊擦鞋的墨西哥人都在問怎麼開戶。」
張紅旗站在窗前。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把數字記下來。
1047。
「還有個事。」劉浩壓低了聲音。「百視達。你讓我盯的那家錄像帶租賃連鎖店。我搞到了一份內部財務簡報。」
「怎麼搞的。」
「花了兩千美金。從他們一個離職的區域經理手裡買的。」
「說數字。」
「全美四千七百家門店。去年營收三十二億美金。利潤四億一。會員卡持卡人數六千五百萬。但有一個數。你得注意——逾期費。」
「多少。」
「全年逾期費收入。八億美金。」
張紅旗把筆停了。
八億美金。逾期費。比利潤還高一倍。
「你沒聽錯。八億。占總營收的百分之二十五。靠罰客戶的錢。比賣租賃服務賺得還多。」
張紅旗把這個數字圈了兩遍。
「你在洛杉磯住哪。」
「好萊塢大道邊上。租了個公寓。一個月八百。」
「等我過去。」
掛了。
——
張紅旗撥了第二個電話。粉嶺。
王先農接的。
「先農。你手上的活放一放。我要一份東西。」
「你說。」
「際華集團名下。所有電影版權。包括新天地電影公司出品的。長城影業聯合出品的。全部。一部不漏。列一個清單。片名。類型。時長。海外發行狀態。有沒有英文字幕。有沒有母帶。全寫清楚。」
王先農在電話那頭翻了一下本子。
「大概多少部？」
「你先查。我估摸著。長片加短片加那批B級動作片。不會少於八十部。」
「什麼時候要。」
「三天。」
「行。」
——
十一月十九號。上午。
麥佳佳走進亞洲衛視三十二樓的會議室。投影儀開了。屏幕上一份表格。
年度盈利預測報告。
GG收入。預計全年。一億兩千萬港幣。
版權銷售收入。預計全年。四千六百萬港幣。
家庭娛樂（香港）有限公司。錄像帶業務。預計全年。兩千一百萬港幣。
總收入。一億八千九百萬。
支出。八千四百萬。
利潤。一億零五百萬。
董事會五個人。坐在桌子兩邊。看著這個數字。沒人開口。
亞視。成立二十三年。頭一回。年利潤過億。
麥佳佳站在投影儀旁邊。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以上數據。基於當前排播和GG簽約進度推算。保守估計。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五。」
董事會主席點了頭。
「通過。」
——
十一月二十號。
張紅旗讓趙鐵柱去美國領事館遞了商務簽證申請。
加急。三天出簽。
——
十一月二十二號。晚。
張紅旗的辦公室。桌上攤著王先農傳真過來的版權清單。
十一頁。
八十七部。
其中。B級動作片。四十三部。程龍的。李蓮傑的。還有一批香港武行班底拍的低成本功夫片。全有英文字幕。全有高清母帶。
張紅旗把清單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從柜子底下拖出一個行李箱。灰色的。硬殼。不大。
他沒往裡面裝西裝。沒裝皮鞋。沒裝現金。
打開鐵皮文件櫃最底下那層。拉出三個紙箱。
錄像帶。
B級動作片。精選了二十七盤。封面花花綠綠。有的印著程龍飛踢的劇照。有的印著李蓮傑拿劍的海報。有幾盤封面都磨毛了。
二十七盤。碼進行李箱。剛好裝滿。拉鏈拉上。
沒帶別的。
——
十一月二十三號。上午十點。
香港啟德機場。國泰航空櫃檯。
張紅旗辦完登機手續。拿著登機牌往安檢口走。
身後有人叫他。
「紅旗。」
傅奇。灰色風衣。石慧沒來。他一個人。
旁邊站著徐德勝。穿了件黑色皮夾克。手插在口袋裡。
傅奇走上來。遞了一張名片。
「舊金山有個人。姓陳。華僑。做了三十年律師。移民法。商業法。都懂。到了那邊。有事找他。」
張紅旗把名片收了。
徐德勝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厚的。
「五萬美金。現鈔。零用。」
張紅旗看了他一眼。
「誰的錢。」
「你的。新天地帳上出的。麥佳佳批的。」
張紅旗接了。沒推辭。塞進隨身包里。
傅奇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
徐德勝咧了一下嘴。「到了那邊。別光幹活。美國牛排吃一吃。」
張紅旗拎著那個裝滿錄像帶的行李箱。轉身。過了安檢。沒回頭。
——
十一月二十三號。晚。
舊金山國際機場。
航班落地。當地時間下午兩點。
出了海關。取了行李。推著行李車往到達大廳走。
玻璃門外面。停車場。
一輛福特。藍色。車漆有劃痕。右後視鏡用膠帶纏著。八幾年的款。
劉浩靠在車門上。穿一件舊牛仔外套。比在香港黑了一圈。頭髮長了。沒剃。
「紅旗。這邊。」
張紅旗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坐上副駕。
車裡有股炸雞的味道。后座扔著兩個麥當勞的紙袋。一疊報紙。一本黃頁電話簿。
劉浩發動車。引擎響了兩聲才著。
「這車多少錢。」
「一千二。二手。跑了十二萬英里。空調壞了。暖氣能用。」
車開出停車場。上了高速。舊金山的天很藍。路很寬。車很多。
劉浩一隻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座位旁邊的夾層里抽出一個文件袋。扔到張紅旗腿上。
「你看看這個。」
張紅旗拆開。
一份公司註冊文件。德拉瓦州。
公司名稱。奈飛先鋒影像技術有限公司。Netflix Pioneer Visual Technology LLC。
註冊日期。十一月十五號。
法人代表。劉浩。
張紅旗翻了一遍。放下。
「名字誰起的。」
「我起的。奈飛。你覺得怎麼樣。」
張紅旗沒評價。把文件塞回文件袋。
車在高速上開了二十分鐘。下了匝道。進了一條商業街。
劉浩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劉浩伸手去撕。張紅旗按住他的手。
「等等。」
他把那張紙拿下來。
百視達。逾期通知單。
會員姓名。劉浩。
逾期天數。十四天。
逾期費用。四十二美金。
租賃費。三塊五。罰款。四十二。
張紅旗拿著這張紙。看了十秒。
「你是故意不還的。」
劉浩打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雙手插進牛仔外套口袋裡。
「租了一盤帶子。三塊五。忘了還。十四天。罰了四十二。你算算這個帳。」
張紅旗也下了車。站在那輛破福特旁邊。
舊金山的風從海灣那邊吹過來。帶著鹹味。
他把那張粉色罰單折好。塞進口袋裡。跟那份版權清單放在一起。
「走。找個地方吃飯。邊吃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