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號。
聖何塞。倉庫。
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
張紅旗坐在電腦前。劉浩站在旁邊。十二個員工全停了手。圍過來。盯著屏幕。
首頁正中間。黑底白字。
百視達還在收逾期費的第5291天。
數字跳著。
5291。
5292。
十一點五十九分。
張紅旗把滑鼠移到後台。手放在回車鍵上。
「倒計時結束之後跳轉新頁面。測過沒有。」
劉浩點頭。「測了四遍。沒問題。」
零點。
數字停了。
頁面黑了一秒。
跳轉。
全新頁面。黑底。中間一行白字。大號。粗體。
「夠了。」
底下一個播放按鈕。紅色的。
點開。
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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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很糙。不是專業攝影棚拍的。倉庫里。貨架做背景。兩萬多張碟片碼在身後。
張紅旗站在鏡頭前。穿黑T恤。沒打領帶。沒穿西裝。
開口。英文。帶口音。但清楚。
「我叫張。奈飛先鋒的創始人。」
「我手裡這張紙。粉色的。是百視達的逾期費罰單。四十二塊。一盤錄像帶。晚還了十四天。」
他把那張粉色罰單舉到鏡頭前。
停了兩秒。
撕了。
從中間。一撕兩半。
紙片掉在地上。
「六千五百萬美國人。每個人抽屜里都有這麼一張。有的四十二。有的六十。有的一百。」
「百視達管這叫規矩。」
「我管這叫搶劫。」
「從今天起。奈飛先鋒。月租十九塊九。不限量。想看什麼看什麼。想看多久看多久。不收逾期費。一分錢都不收。永遠不收。」
「這是我對每一個用戶的承諾。」
畫面定格。
底下一行字。
「奈飛用戶宣言。你付月租。我們負責把碟送到你家門口。就這麼簡單。」
再底下。一個註冊按鈕。紅的。
——視頻時長。四十七秒。
劉浩在旁邊看完。沒說話。張紅旗關了頁面。打開後台。
「首頁推薦位。換掉。」
劉浩坐到另一台電腦前。
首頁推薦位。原來放的是「猜你愛看」。四部片子。
換了。
新的推薦位。八部片子。兩排。
不是B級片了。
《低俗小說》。《肖申克的救贖》。《搏擊俱樂部》。《冰血暴》。
《大人物拿破崙》。《記憶碎片》。《美國派》。《死亡幻覺》。
買斷的三百零七部片子裡頭。挑出來的。有名氣的。有臉的。
劉浩把封面圖一張張傳上去。排好。
「這幾部夠硬。放在首頁。新用戶進來一看。不是草台班子。」
張紅旗沒接話。打開另一個頁面。定價設置。
原來的價格。月租15.99。
改了。
19.99。
多了四塊。
但底下多了一行規則。
「每次租賃一張DVD。歸還後自動發送下一張。」
劉浩看著這行字。
「一次只能借一張？」
「對。」
「之前不是不限量嗎。」
「還是不限量。想看多少看多少。但手裡只能有一張。還了上一張。才給寄下一張。」
劉浩算了算。
一張碟。寄出去。一到三天。用戶看完。寄回來。又一到三天。來回一周。一個月。最多四到五張。
「一個用戶一個月最多占用五張碟的周轉量。物流成本封頂兩塊六五。加碟片損耗。每月每用戶成本不超過四塊。月租十九塊九。毛利率——」
「百分之八十。」
張紅旗把筆記本合上。
「百視達一張碟租一天三塊五。用戶看完還想看。再租一張。又三塊五。一個月花四五十塊是常事。我收十九塊九。他覺得便宜。實際上我比他們賺得多。」
「但用戶會不會覺得一次只能借一張。不爽。」
「不會。他手裡拿著碟。就在想下一張看什麼。還碟的時候。打開網站。挑。挑的過程。就是黏在網站上的過程。」
劉浩沒再問。
——四月二十三號。凌晨零點零一分。
新套餐上線。
十九塊九。不限量。一次一張。
註冊頁面刷新。
前三十秒。兩百一十七個並發請求。
第一分鐘。四百九十個。
第三分鐘。伺服器響應時間從零點三秒跳到一點八秒。
第五分鐘。三點二秒。
第八分鐘。頁面開始卡了。
周工從地上爬起來。他睡在伺服器旁邊的摺疊床上。跑到機器前。看了一眼監控面板。
CPU占用。百分之九十七。
「張總。頂不住了。」
張紅旗走過來。
「開第二台。」
周工趴在地上接線。三分鐘。第二台IBM啟動。負載均衡切過去。
響應時間回到一點一秒。
凌晨一點。並發峰值。一千四百。
兩台機器扛住了。
——四月二十三號。上午九點。
達拉斯。百視達總部。
史密斯的助理把一份列印件放在桌上。
奈飛先鋒的新首頁截圖。用戶宣言視頻的逐字稿。新套餐價格。19.99美元。不限量。
史密斯看了兩遍。
把列印件翻到背面。空白的。拿筆算了算。
十九塊九。不限量。這價格。百視達的會員一個月在店裡花的是三十到五十。
他按了桌上的電話。
「叫技術總監上來。」
五分鐘。技術總監來了。四十八歲。禿頂。叫格雷格。
史密斯把截圖推過去。
「我們要做線上。網站。在線租碟。跟這個一樣。」
格雷格看了看截圖。
「本。我們現在沒有線上系統。庫存管理是門店終端。會員系統是九四年建的。伺服器在菲尼克斯。帶寬——」
「多久能上線。」
「從零開始做。前端。後端。支付。物流對接。至少六個月。趕一趕。五個月。」
「一個月。」
格雷格的手停了。
「一個月不可能。光資料庫遷移就要——」
「先上測試版。能註冊。能下單。能付錢。其他的後面補。一個月。」
格雷格看了史密斯三秒。
「行。但出了問題。別找我。」
「出了問題找誰都行。先上線。」
格雷格出去了。門關上。史密斯坐在椅子上。沒動。
窗外。達拉斯的天。亮得刺眼。
——四月二十三號到四月三十號。一周。
奈飛先鋒。日均新增註冊。一萬二。
倉庫里第二台分揀機到了。周工裝了一天。兩台機器並排轉。每小時處理兩千四百張。
紅色信封。從聖何塞的倉庫出去。散到全美。
加州。德州。紐約。佛羅里達。伊利諾伊。俄亥俄。
每一個郵遞員的包里。都多了幾個大紅的信封。
每一個信箱裡。白的灰的棕色的信件堆里。躺著一個紅的。
論壇上有人發了張照片。
小區的公共信箱。十六個格子。
八個格子裡。都露出紅色信封的角。
底下一條評論。
「紅色信封占領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