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舔上紙面。
轉讓書燒成一團黑灰,落在水泥地上。
老嚴盯著那堆灰,喉頭動了一下。
倉庫外頭,摩托車的引擎聲又響了。
是帶頭那個,沒走乾淨,掉頭回來了。
皮夾克跨進門,手裡鋼管換了一根更粗的。
「姓張的,剛才忘了打個招呼。」
鋼管掄起來,朝張紅旗腦袋上招呼。
劉浩往前一躥。
左手扣住鋼管的尾端,右手掐著對方手腕,膝蓋抵在皮夾克的小腹。
一擰。
鋼管脫手。
劉浩反手把鋼管橫過來,壓在皮夾克的脖子上,整個人按倒在長桌上。
桌子吱呀一聲。
皮夾克的臉貼著桌面,喘不上氣。
外頭四個聽見動靜,沒敢進來。
引擎聲響成一片,全跑了。
劉浩鬆了手。
把鋼管往牆角一扔。
「滾。」
皮夾克爬起來,捂著脖子,倒退著出了倉庫門,騎上車,煙一冒,沒影了。
老嚴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張紅旗把茶杯里的水倒了一杯涼的,遞過去。
「老嚴,錢大江這幫人,來過幾次了?」
老嚴接過水,喝了一口。
「七次。」
「水電什麼時候斷的?」
「三個禮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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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浩抬頭看了一眼屋頂的燈。
「拉閘了?」
老嚴搖頭。
「一開始我以為是拉閘。後來我自己爬上電線桿,把表箱打開看。」
張紅旗說:「帶我去看。」
倉庫後牆根,一隻鐵皮配電箱,掛在水泥柱上。
鎖早撬了。
張紅旗踮腳把箱門拉開。
裡頭一股酸臭味衝出來。
線路燒成了黑疙瘩,銅絲全熔在一起,外皮的塑料化成了一攤。
底下還有一小汪黃綠色的液體,沿著箱體往外滲。
劉浩湊過來看了一眼,倒退兩步。
「硫酸?」
張紅旗說:「工業硝酸。」
老嚴站在後頭。
「水管也是。我去查過,進水那一段被人灌了水泥,挖不出來,得整段重鋪。」
劉浩罵了一句。
「這幫孫子,下死手。」
張紅旗合上配電箱。
不是拉閘斷電那麼簡單。
拉閘還能恢復。
強酸把銅線熔了,水泥灌死了進水管,等於把這間屋子從市政管網上摘出去——要麼重新申請,要麼自己想轍。
錢大江算計的是,老嚴沒錢重修,沒人脈申請,只能簽字。
張紅旗回到倉庫里。
老嚴坐回長桌前。
「張總,實話跟你說。我手底下還三個學生,兩個月沒發工資了。原料錢也欠著。再撐半個月,人就散了。」
張紅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皮夾。
裡頭一沓支票。
抽出一張,擱在桌上。
鋼筆擰開,刷刷寫完,簽字,撕下來。
推過去。
「一百萬。先把人穩住,原料補齊,欠的工資全發了。」
老嚴盯著那張支票,沒伸手。
「張總,咱才認識半天。」
張紅旗說:「你那本日誌我看過了,值這個數。」
老嚴手抖了一下,把支票收進了貼身的兜里。
劉浩在旁邊看著,抓了抓頭髮。
「紅旗,水電這事兒怎麼弄?」
張紅旗說:「先去找供水局,走正路。」
劉浩拿起衛星電話,撥了市裡的號碼。
半個鐘頭後。
供水局來了一輛麵包車。
下來三個人。
帶頭的是個科長,姓胡,肚子挺大,手裡夾著個文件夾。
進了倉庫,轉了一圈,到後院看了一眼水管。
回來翻文件。
「破冰者實驗室,登記類型是研發單位。我們查了備案,你們這塊地的排污許可去年就過期了。」
張紅旗說:「胡科長,水管被人灌了水泥,這個跟排污沒關係。」
胡科長眼皮都沒抬。
「按規定,排污不合規的單位不予恢復供水。」
老嚴說:「胡科長,我這地方沒排污,平時就洗個燒杯。」
胡科長把文件夾一合。
「規定就是規定。你要復工,先去環保局把排污證補了。補完拿過來,我們再說。」
劉浩走過去。
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遞過去。
「胡科長,你看一眼。」
文件抬頭印著燙金的紅字。
文化部際華文化傳媒集團。
底下蓋了部里的紅章。
胡科長接過來,瞄了兩眼。
把文件還回來。
「這是文化部的,我們是市供水局。」
劉浩說:「胡科長,部級直屬單位下來辦事,您是不是得通融一下?」
胡科長把文件夾往胳肢窩一夾。
「同志,按規定辦事。」
轉身就走。
三個人鑽進麵包車,發動起來,開了。
劉浩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麵包車的尾燈。
「紅旗,部里的章沒用。」
張紅旗說:「到了底下,章是章,人是人。」
老嚴苦笑。
「張總,這地方水深。錢大江跟胡科長一個茶館喝了十幾年茶。」
張紅旗回到屋裡。
「水的事先放一放,電先解決。」
他對劉浩說:「去市里五金市場,買柴油發電機。要大功率的,三十千瓦以上。」
劉浩說:「幾台?」
「兩台。一台用,一台備。」
劉浩抓起包,出門發動桑塔納,開了。
倉庫里安靜下來。
老嚴倒了兩杯熱水。
茶葉沫子在杯子底下打轉。
「張總,這柴油發電機一開,錢大江那幫人聞著聲就來了。」
張紅旗端起水杯。
「他們已經來了。」
老嚴沉默了一下。
「你為什麼挑我這個破地方?」
張紅旗說:「高鋁矽酸鹽玻璃往後是手機屏幕的命根子。市面上能推到中試這一步的沒幾個。你那本日誌,我翻到第三十七頁就夠了。」
老嚴眼眶紅了一下,轉過頭去。
下午四點。
劉浩開車回來了。
車停在倉庫門口,他拎著煙,下了車。
人是空著手回的。
「紅旗,五金市場跑遍了。三十千瓦以上的柴油發電機,全市範圍內庫存清零。」
張紅旗放下水杯。
「被人買斷了。」
劉浩點頭。
「老闆悄悄跟我說,上禮拜錢大江的人挨家挨戶進貨,連貨號都報了。三十千瓦到一百千瓦的,全打包拉走了。」
老嚴在旁邊嘆氣。
「他們這是要把我活活耗死。」
張紅旗說:「去鄰市。」
劉浩說:「開車兩小時。我去租貨車,連夜拉回來。」
「帶兩個人,路上別走小道,走主幹線。」
「知道。」
劉浩轉身又出去了。
倉庫里只剩兩個人。
老嚴收拾了一下長桌上的圖紙。
天快黑的時候,張紅旗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接通。
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
「張總嗎?」
張紅旗說:「你哪位?」
「錢總秘書。」
張紅旗握著手機,沒說話。
那頭繼續說:「錢總今晚請張總吃頓便飯。江海大酒樓,三樓海景包房,七點半。錢總說,老朋友見見面。」
張紅旗說:「我跟錢總不是朋友。」
「張總,錢總說是不是朋友,見了面再說。」
張紅旗想了三秒。
「行,七點半。」
掛了電話。
老嚴抬起頭。
「錢大江約你?」
張紅旗說:「嗯。」
「你去?」
「去。」
老嚴說:「張總,錢大江手底下不止那五個人。整個城東——五金、塑料、電子代工——半條街都聽他的。他在江海大酒樓擺鴻門宴,不是請吃飯。」
張紅旗把手機收進兜里。
「他敢約,說明他怕。」
「怕什麼?」
「怕我把你這套配方做出來。」
老嚴愣了一下。
張紅旗站起來,走到長桌前。
抽過一張白紙。
「老嚴,把你需要的設備全列出來。」
「現在?」
「現在。」
老嚴翻出本子,坐下來,開始寫。
熔煉爐,退火爐,離子交換槽,光學測量儀,強度測試機。
一項一項往下列。
每一項後頭,標著規格和大致價格。
寫完一頁,遞過來。
張紅旗掃了一眼。
「總共多少錢?」
老嚴算了算。
「八百萬出頭,能跑通中試線。」
張紅旗把單子折好,揣進懷裡。
「今晚我去赴這頓飯。回來咱們就開始備料。」
老嚴說:「張總,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張紅旗說:「劉浩還得拉發電機。我自己去。」
老嚴不說話了。
張紅旗走到倉庫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嚴,這套配方從今天起是我跟你合夥的。該簽的協議,等我從酒樓回來,咱們一條一條談——良品率怎麼算,專利怎麼分,工廠怎麼建,全談清楚。」
老嚴點頭。
天黑了。
張紅旗在倉庫的水泥地上站了一會兒。
桑塔納的車燈還沒亮起來,劉浩還在去鄰市的路上。
倉庫牆角那盤燒成黑灰的轉讓書,已經被風吹散了一半。
張紅旗從公文包里抽出另外一張白紙。
鋪在長桌上。
鋼筆拔開。
在紙的最上頭,工工整整寫下三個字。
良品率。
寫完,把筆擱在紙上。
鏡頭停在這三個字上。
七點二十分。
張紅旗攔了一輛計程車,往江海大酒樓去了。
車窗外頭,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司機問:「先生,三樓海景包房,您這是赴宴啊?」
張紅旗說:「嗯。」
司機笑了笑:「那地方貴,一桌飯頂我一個月跑車。」
張紅旗沒接話。
車開到酒樓門口。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一邊一個。
看見張紅旗下車,迎過來。
「張總,錢總已經到了。請上樓。」
張紅旗跟著進了酒樓。
電梯到三樓。
走廊盡頭,包房門半開著。
裡頭傳出說話聲。
不是一個人,至少四五個。
張紅旗在門口停了一下。
把懷裡那張寫著設備清單的紙按了按,確認還在。
抬手,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