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三星電子全球合作夥伴大會。
五星酒店,宴會廳。水晶吊燈照得地板反光。台下坐滿了人,亞洲面孔為主,夾雜幾個歐美記者。金在勛站在台上,西裝筆挺,話筒前聲音洪亮。
「三星電子,始終致力於全球半導體產業的協同創新。」
PPT翻頁。巨大的晶片特寫,流光溢彩。
「我們相信,技術的力量,在於共享,在於合作。」
台下掌聲響起。前排坐著王買辦,鼓掌最用力,臉上的肉跟著顫。
金在勛還在講。「韓國與中國,一衣帶水。未來五年,三星將深化與中國企業的合作,共建半導體生態鏈。」
王買辦站了起來,走到台側。金在勛讓開話筒。
「感謝金社長。」王買辦對著台下,嗓門大,「我代表中國MP4產業同仁說幾句。」
他清了清嗓子。「MP4能有今天,三星晶片功不可沒。解碼快,存儲穩,這就是心臟。沒有這顆心,什麼都是廢鐵。」
他掃視台下。「有人想自己造心臟。我勸一句,別做夢了。造不如買,這是鐵律。」
掌聲又起。王買辦鞠躬下台,回到座位,沖李秀赫擠了擠眼。李秀赫沒反應,眼睛盯著那份報告。
當天晚上,行業新聞鋪天蓋地。
「三星總裁親赴首爾,中韓電子合作再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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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買辦:韓國晶片是MP4產業唯一選擇。」
納斯達克開盤。三星電子ADR,跳空高開,漲百分之四。
與此同時。
北京西郊。荒山坳。
張紅旗站在防空洞鐵門前。劉浩擰開鎖頭。鐵門吱呀推開,潮氣撲面。
洞裡沒燈。劉浩打開手電筒,光柱切開黑暗。
沿水泥台階往下,拐兩個彎。盡頭是一扇鐵柵門,掛著新鎖。陳工站在門後,手裡拎著暖水瓶,頭髮油,眼鏡片花了。
「張總。」陳工拉開門,「裡頭坐。」
穿過柵門,是個百十平的空間。水泥牆,頂上管道縱橫,幾盞應急燈慘白。靠牆擺著六七台舊設備,嗡嗡響。中間一張大鐵桌,堆滿圖紙、報表、吃剩的泡麵桶。
角落支著行軍床,被褥卷著。
陳工從鐵桌底下拖出兩個馬扎。「坐。」
張紅旗坐下。馬扎腿不平,晃了晃。
「測試結果出來了?」張紅旗問。
陳工蹲下,從桌底拽出一個紙箱。箱子裡躺著二十片晶片,黑色封裝,引腳閃著錫光。
「LX一號簡易版,流片樣片。」陳工拿起一片,「二十片,十片能點亮,六片跑通解碼,四片全程穩定。」
「良品率?」
「百分之二十。」陳工放下晶片,「跟韓國人差得遠。但解碼流暢度,比他們低一檔的晶片,還強一點。」
劉浩插話:「成本呢?」
「一片六十八。量產壓到五十以下,有可能。」陳工說,「但產能跟不上。我們這十來個人,手搓,一天最多出五十片。」
張紅旗沒接話。他拿起一片晶片,對著應急燈看。
陳工從鐵桌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頁。「張總,還有個事。」
他推過來。本子上畫著個圖,方框連著箭頭。
「我們按您給的三星架構圖,逆向分析了。」陳工指著圖,「他們那套解碼算法,有個設計缺陷。處理1080P高碼率視頻,到第三十七秒,會觸發一個底層時序衝突。」
「什麼意思?」
「意思是,超過這個時長,晶片會自己卡死。得重啟。」陳工說,「三星在驅動層打了補丁,但補丁本身又占用了大量緩存。實際用起來,發熱嚴重,功耗飆升。」
劉浩湊過來看。「這缺陷,他們自己知不知道?」
「肯定知道。」陳工說,「但全球市場上,能用到1080P三十秒以上的設備,還沒出現。他們藏著,等設備普及了,再賣新一代晶片,割韭菜。」
張紅旗把晶片放回箱子裡。「能改嗎?」
「能。」陳工眼睛亮了,「我們從底層重寫算法,繞過那個時序節點。改動量不大,十天能出新版架構。」
張紅旗點頭。「要多少錢?」
陳工臉上的光暗下去。「張總,實話跟您說。實驗室帳上,還剩三千二。工資欠了三個月,電費下周就斷。設備這幾台舊機器,是從北影廠淘汰下來的,再不保養,得趴窩。」
他搓了搓手。「不要多,五十萬,能撐半年。」
張紅旗沒說話。他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扔在鐵桌上。
一個牛皮紙袋,鼓囊囊。
陳工愣了。他打開紙袋,倒出來。一沓文件,還有一張光碟。
最上面一頁,標題:三星半導體,下一代存儲晶片內部設計文檔(絕密)。
陳工的手抖了。他抓起那沓紙,翻了幾頁。眼神從驚訝,變成疑惑,最後變成震驚。
「張總,這東西哪來的?」
「韓國人簽的合同,裡頭有條技術測試條款。」張紅旗說,「我拿離岸公司名義,調的檔。」
陳工咽了口唾沫。「他們真給了?」
「給了。格式化壓縮包,密碼都在。」張紅旗指了指光碟,「但裡頭有陷阱。他們給的測試數據,故意留了後門,想反向追蹤我們。劉浩懂這個,拆乾淨了。」
劉浩從包里拿出個硬碟盒,放在桌上。「純淨版,只保留架構圖和材料數據。」
陳工抱起那沓文件,貼在胸口。應急燈的光,照在他油膩的頭髮上。
「夠了。」他聲音發啞,「夠我們改三次架構,流十輪片。」
「十天。」張紅旗說,「我要看到新版晶片。」
陳工重重點頭。
張紅旗起身,走到角落那台老舊的示波器前。屏幕暗著。
「陳工。」「在。」
「良品率拉到九成,可能嗎?」
陳工想了想。「可能。但得換設備。光刻機、封裝線,都得升級。那得花錢。」
「多少?」
「至少兩千萬。還得有門路,從日本或者德國弄二手產線。」
張紅旗轉過身,看著陳工。「設備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只管改架構,拉良品率。」
「明白。」
「十天後,我要看到能點亮、能解碼、良品率超過九成的晶片。」張紅旗說,「能做到,這個實驗室,以後就是龍芯微的總部。」
陳工眼眶紅了。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
張紅旗往外走。走到鐵柵門前,停住。
「陳工。」
「在。」
「泡麵少吃。我讓人送台冰箱來。」
陳工愣了一下,笑了。「好。」
防空洞外頭,天蒙蒙亮。山坳里起了霧,白茫茫一片。劉浩關上鐵門,上鎖。
張紅旗站在草叢邊,看著遠處的城市輪廓。路燈還亮著,一排排。
劉浩走過來,壓低聲音:「紅旗哥,金社長那邊,剛才來了電話。」
「怎麼說?」
「說鑑於中國市場配合度高,三星決定,將提價幅度從三成,降到兩成。」
張紅旗沒說話。
「他們說,這是三星的誠意。」劉浩補充。
張紅旗從兜里摸出個橘子。是昨天在三星會客室拿的,還剩半拉。他掰了一瓣,塞嘴裡。
甜的。有點膩。
「告訴陳工。」張紅旗嚼著橘子,「十天,期限不變。晶片出來之前,實驗室斷電的事,我來擺平。」
「韓國人降價的事,先不跟他們說。」他把橘子皮扔進草叢,「等晶片流出來,再說。」
劉浩點頭。
車往山外開。霧太濃,車燈只照亮前面十米。劉浩開得慢。
張紅旗靠著椅背,眼睛閉著。沒睡著。
兜里的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
一條簡訊,號碼陌生。英文。
他看不懂,遞給劉浩。
劉浩看了兩眼,臉色變了。
「紅旗哥。」
「誰的?」
「LG的。」劉浩說,「他們那邊,有人想私下單線聯繫。說韓國晶片聯盟,內部出事了。」
張紅旗睜開眼。
「什麼事?」
「說三星那批漲價的晶片,良品率出問題。交出去的貨,有三成返修。」劉浩頓了頓,「三星在壓消息。LG這邊想跳船。」
張紅旗沒接話。他看著車窗外,霧氣慢慢散去,天光亮起來。
「回簡訊。」他說。
「怎麼回?」
「就說,見面談。」
「地點?」
張紅旗想了想。「香港。」
車加速,衝出山坳。遠處,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光照在荒地上,一片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