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義郊區,一棟三層農民房,外頭看著普通,院門是鐵的,鏽跡斑斑。
李博士的車停在院裡,車門關了,人卻沒馬上進屋。他站在院子中間,把灰色夾克脫下來疊好,搭在車頂上,然後伸手往臉上摸。從右耳下方開始,指甲掀進去,一層肉色的薄膜,專業特效級別的矽膠面具,一點一點往下揭。揭下來的時候帶出一點聲響,像撕膠帶。
面具底下的臉比外頭那張瘦,顴骨高,眼窩深,嘴唇薄,下巴尖,皮膚黑了兩個色號,是常年在地下幹活的那種暗色。四十五六歲,不是四十出頭。
這張臉在公安部的內部通緝名冊上排第七,代號"穿山甲",南派盜墓團伙頭目,流竄粵、閩、浙、贛四省,十一年未落網。
他把面具折好揣進褲兜,推門進屋。
屋裡五個人,坐著的站著的,全看著他。穿山甲沒說話,走到角落那台二十一寸舊彩電前頭,從襯衣領口底下掏出一根細線,線頭連著一顆紐扣大小的東西,是微型攝像頭。他把線拔了,插進電視旁邊那台錄像機的接口上,按了播放。
屏幕亮了。畫面從院門口開始,一路往裡走,廊下的黃花梨圈椅、東廂的條案、條案上的青花大罐、拐角那把翹頭案,全掃了一遍。五個人湊上來,沒人吭聲,全盯著屏幕。
穿山甲按了暫停,畫面定在地下室入口那道鐵門上。
"門禁是密碼加指紋,雙重驗證,型號是國產的金盾07型,破解時間四十秒。"
他按了繼續。畫面切到地下室內部,恆溫恆濕櫃,玻璃門,裡頭那十件東西一件件掃過去。
"紅外線報警器,"穿山甲用手指點著屏幕右上角,"這個位置,射角朝下,覆蓋範圍是中間那排柜子。"手指移到左下角,"這裡,第二組,覆蓋西牆。"再移到門邊,"第三組,覆蓋入口。"
他轉過頭看那五個人:"三組紅外,但有三處盲區。"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三個點,"東北角天花板和牆面的交接處,射角偏了五度,有一條二十公分寬的縫隙。第二處,西南角那根承重柱後面,柱子直徑三十五公分,正好擋住第二組的掃描線。第三處,入口左側那根走線管底下,管子粗,紅外被遮了一小段。"
五個人把這幾個位置牢牢記下。
穿山甲把錄像帶倒回去,定在院子的全景畫面上。
"電源線從正房東牆走的,備用電源在哪沒看見,估計在地下。"他點了其中一個人,"阿貴,你負責外線,從胡同那頭的電線桿子上切主線,時間卡在動手前三十秒。"又點了另一個,"老蔣,備用電源,不管在哪,你進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它,斷掉。"
"撤退路線。"穿山甲從褲兜里摸出一張手繪地圖鋪在桌上,"從地下室出來,上台階,穿正房,出院門,左拐,胡同尾巴停車,三分鐘,不能超。"
五個人把地圖看了,沒人出聲。
穿山甲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打開。紙上是一串加密編碼,底下有人翻譯過了,中文手寫,字很小:"海外買家的單子,點名要商代青銅器,越早越好。"
穿山甲把那張紙拍在桌上,手指點著上面一行字:"院子裡,西廂門口,一個老太在清理一件商代青銅爵,三足,饕餮紋,銅綠入骨,年份沒問題。這件東西,少說五百萬美金。"
他把紙收起來:"就是它。"
同一天晚上,煤市街四合院。
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胡同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五十出頭,精瘦,走路步子沉,腳尖不翹,重心壓得很低,是練家子。徐德勝,從廣州飛回來,下了飛機直接趕過來的。
進了院子,張紅旗在正房等著,桌上擺了兩杯茶,一杯熱的,一杯已經涼了。徐德勝坐下,端起熱的那杯喝了一口。張紅旗把一張照片推過去。照片是從錄像里截的,畫質不算清楚,但側臉能辨認出來,正是穿山甲在院子裡走動時的影像。
徐德勝拿過來看了五秒,放下。
"認識?"張紅旗問。
"認識。"徐德勝把茶杯擱下,"穿山甲,南派的,廣東揭陽出來的,幹了十多年,專偷大戶。"
"你怎麼認識的?"
"前年在廣州,有個收藏家被偷了,公安那邊的人給我看過照片,通緝令上的,就是這張臉。"
張紅旗沒接話。
徐德勝繼續說:"這人不一般。古代墓葬里的機關破解他精通,洛陽鏟探墓只是基本功,現代的電子安保系統他也拆得開,紅外、震動感應、電磁鎖,全不在話下。"
"還有呢?"
"有一回在江西,公安把他圍在一棟樓里,三面堵死了,他從地下走的,事先挖好的地道,三百米長,直通河對面,人沒抓著。"
張紅旗把那張照片收起來:"這回,他跑不了。"
徐德勝看著他:"怎麼做?"
"他來看過地下室了,安保設備的位置他全記了,回去一定會做方案。"張紅旗站起來,"我不換設備,不加人,讓他覺得一切沒變,按他的方案來。"
"然後?"
"地下室那套東西是明面上的防護,我讓他破。他破了進來,進的是第二層。"
徐德勝想了想,點頭:"瓮中捉鱉。"
"你負責外圍,胡同兩頭封死,他那個三分鐘的撤退路線,一步都走不出去。"
徐德勝問:"人手夠嗎?"
"你從廣州帶來的那批人,夠不夠?"
"十二個,夠了。"
"明天晚上全到位,分三班輪值,白天不動,晚上盯著。"
"行。"
第二天,趙鐵柱來了,虎妞跟著。
虎妞進了院子沒坐,直接問張紅旗:"讓我看什麼?"
張紅旗把她帶到地下室入口:"通風管道,你幫我看一眼,能不能從外頭鑽進來。"
虎妞把外套脫了,拿上手電筒,順著管道爬了進去。裡頭窄,勉強能容一個瘦人通過。她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卷帶倒刺的鐵絲網:"管道拐彎那個位置我給你裝上,人鑽進來,半路就被卡住,進退不得。"
張紅旗說:"裝。"
虎妞拎著鐵絲網又鑽進去了。趙鐵柱站在旁邊搓了搓手:"還有什麼活?"
"沒了,你帶虎妞回去,這幾天別來,別讓人盯上。"
趙鐵柱應了一聲,等虎妞出來,兩口子一起走了。
三天後。
煤市街往北第二條胡同,一棟三層民房,二樓靠窗的位置。窗簾拉著,只開了一道縫。縫裡伸出一隻高倍望遠鏡的鏡頭,正對著煤市街四合院的院門,紋絲不動。穿山甲的人,到了。
白天記進出人數,晚上記燈滅的時間,每一筆都寫在本子上,字小且密。張紅旗早上幾點出門、晚上幾點回來;秦嬸什麼時候在西廂幹活、什麼時候鎖門;單楹秋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三天,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晚上。
煤市街四合院,正房書房。
張紅旗站在窗前,伸手把窗簾拉上了。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第二個抽屜,從裡頭拿出一樣東西,一張機票。北京飛上海,後天下午兩點的航班。
他把機票放在桌面上,手指按著那張紙,沒有動。外頭的風從窗簾縫裡擠進來,機票的邊角翹了一下。張紅旗把機票收進西裝內兜里,關了燈。
屋裡暗下來,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