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三月十六日。下午四點。
東京國際展覽中心。一樓。
龜田的展台,一千平米,燈還開著。
沒人了。
三百個Cosplay演員還站在入口兩側,擺著造型。對著空氣擺。
LED屏幕還在循環播放宣傳片。沒人看。
展台前面的過道上,稀稀拉拉走過幾個人,腳步都往同一個方向——通往地下二層的樓梯口。
龜田的助理站在展台中央,數了三遍人頭。
展台範圍內,算上工作人員,攏共十一個人。
半小時前還有四百多。
助理拿起對講機,喊了一聲展台入口的保安。
「一樓大廳還有多少觀眾?」
保安回了一句。
「不到五十個。都在排隊下樓梯。」
助理放下對講機。手心全是汗。
地下二層。
擠不動了。
樓梯口堵死了。後面的人還在往下涌,前面的人進不去。
有人喊了一句日語。
「別擠了!前面走不動了!」
沒用。後面的人聽不見。
組委會的對講機炸了。
三個頻道同時在喊。
「地下二層人數超過八百!超出消防限額!」
「樓梯口發生擁堵,有人摔倒了!」
「請求增派安保人員!」
組委會的執行總監從辦公室衝出來,領帶都歪了。
六分鐘之內,展館全部安保力量調往地下二層。
一樓徹底空了。
龜田的展台,安靜得能聽見LED屏幕的電流聲。
地下二層。展區內部。
張紅旗坐在摺疊椅上,沒動。
老徐在旁邊,對講機響個不停。
「張總,組委會的人來了,說人太多,要限流。」
張紅旗點了下頭。
「配合他們。安全第一。」
老徐轉身去跟組委會的人對接了。
趙鐵柱從人群里擠過來,手裡攥著一把名片。
不是一把。是一摞。
「哥,接不過來了。」
趙鐵柱把名片往桌上一拍。
張紅旗低頭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張,英文的。
華納兄弟亞太區採購總監。
第二張。
環球影業東京辦事處首席代表。
第三張。
派拉蒙。
第四張。
福克斯。
第五張。
法國百代。
第六張。
孩之寶,全球副總裁。
趙鐵柱喘了口氣。
「好萊塢六大全來了。還有歐洲那邊的,法國的、德國的、英國的。做玩具的也來了,美泰、萬代的人也在外面擠著。」
張紅旗把名片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最後一張,放下了。
「讓他們排隊。一個一個談。」
第一個進來的是華納的人。
四十出頭,美國白人,西裝筆挺,日語說得溜。
坐下來,開門見山。
「張先生,華納願意出一千萬美元,買斷《齊天》全球獨家發行權,以及所有周邊開發權。一次性付清。」
翻譯把話轉過來。
張紅旗聽完了。
「不賣。」
華納的人愣了一下。
「張先生,一千萬美元,對於一部尚未完成的動畫電影來說,這已經是非常——」
張紅旗打斷了他。
「《齊天》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買斷。」
華納的人張了下嘴,沒說出話。
張紅旗從桌上拿起一份A4紙。
中英文對照,列印好的。
「這是際華集團的合作框架。」
華納的人接過來,看了。
臉色變了。
第一條。海外發行,階梯式票房分帳。全球票房一億美元以內,中方占六成。一億到三億,中方占五成五。三億以上,中方占五成。
第二條。周邊產品開發,必須由中方控股的合資公司主導。控股比例不低於百分之五十一。
第三條。所有衍生品,包括但不限於玩具、服裝、文具、遊戲,必須標註「中國原創IP」專屬標識。標識位置、大小、顏色,由中方指定。
華納的人把紙放下了。
「張先生,這個條件,好萊塢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會接受。」
張紅旗把紙收了。
「那就不接受。」
華納的人站起來了。走了兩步,又回來了。
「容我回去請示總部。」
張紅旗沒說話。
華納的人走了。
第二個進來的是環球的人。
看了條件,一樣的反應。
第三個,派拉蒙。
第四個,福克斯。
全走了。
趙鐵柱湊過來。
「哥,條件是不是太狠了?」
張紅旗把那份A4紙疊好,放進口袋裡。
「不狠。」
他站起來,走到控制台旁邊。
「老徐,準備第二輪演示。」
老徐抬頭。
「放什麼?」
「技術文檔。」
老徐愣了一下。
張紅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趙鐵柱在北京帶過來的那個。
「把這個插上。投到水幕上。」
U盤插進去了。
水幕重新啟動。
畫面上沒有孫悟空,沒有凌霄寶殿。
是一份技術白皮書。
標題:東方引擎——毛髮渲染子系統基礎算法架構(開源版)。
白底黑字,代碼段用等寬字體排列,注釋用中英文雙語標註。
張紅旗拿起話筒。
聲音從擴音系統里傳出來。翻譯同步轉日語和英語。
「各位。際華集團宣布,凡與際華簽署長期戰略合作協議的企業,將免費獲得《齊天》毛髮渲染基礎算法的開源授權。」
地下二層。
安靜了兩秒。
那幫穿格子襯衫的技術宅先反應過來的。
有人蹲在地上,仰頭看著水幕上的代碼,一行一行讀。
讀了三行。
「這是真的。Subsurface scattering的部分,和業界通用方案完全不同。這套算法的效率,比我們現在用的快三倍不止。」
這人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抖。
消息傳開了。
不是一分鐘傳開的。是十五秒。
地下二層八百多號人里,搞技術的、搞開發的、搞遊戲的、搞動畫的,全聽懂了這意味著什麼。
這套算法拿出去賣,幾千萬美元打底。
現在免費給。條件是簽長期合作。
華納的人掉頭回來了。
環球的人也回來了。
派拉蒙的人跑著回來的。
孩之寶的副總裁從角落裡擠出來,西裝扣子都擠掉了一顆。
「張先生!我們簽!」
張紅旗沒理他。
繼續讓他們排隊。
同一時間。一樓。龜田的展台。
龜田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
手機舉在耳邊。
聽筒那頭是展館主辦方最高負責人。
龜田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勁。
「我不管你們怎麼做。今天之內,切斷地下二層中國展區的所有電源。理由我替你們想好了,違規使用大功率設備,消防隱患。」
對面沉默了三秒。
龜田加了一句。
「如果你們不執行,明天我就退出亞洲動漫協會。後年的展位贊助,三個億日元,全部撤銷。」
電話掛了。
二十分鐘後。
展館東側貨運通道。
五輛柴油發電機車停在那兒,發動機還在響。
趙鐵柱和徐德勝站在發電機旁邊。
一百二十多個華人工人,圍在發電機組外面,站了三圈。
陸會長站在最前面,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從貨運通道入口走進來一隊人。
安保隊長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四個電工。電工手裡拎著斷線鉗。
安保隊長走到人牆跟前,停了。
用日語說了一句。
「請讓開。我們接到指示,需要切斷違規供電設備。」
徐德勝往前邁了一步。
用日語回的。流利得不帶口音。
「這五台發電機是我方租賃的合法私人設備。電纜走的是市政通風管道,不經過展館供電系統。你們沒有權力動。」
安保隊長皺了下眉。
「我們接到的是上級命令。」
徐德勝沒退。
「動我的設備,就是損毀私人財產。我一個電話打到東京警視廳。你自己掂量。」
安保隊長沒吭聲。轉頭看了看身後的電工。
電工們舉著斷線鉗,不動了。
安保隊長咬了下牙。
舉起斷線鉗,自己上。
一步一步走到主電纜旁邊。
鉗口張開了。對準了拇指粗的電纜。
鉗口往下合。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按住了安保隊長的肩膀。
力氣大。安保隊長整個人被按住了,動不了。
不是徐德勝。
是主辦方最高負責人。
五十多歲,灰色西裝,滿頭大汗,領帶鬆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是跑過來的。從展館主樓跑到東側貨運通道,四百多米。
安保隊長愣住了。
主辦方負責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響亮。
安保隊長半邊臉紅了。
斷線鉗掉在地上。金屬碰到水泥地面,聲音在貨運通道里彈了好幾下。
主辦方負責人用日語吼了一嗓子。
「給我停下!所有人!停下!」
安保隊長捂著臉,退了兩步。
主辦方負責人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半天。
直起身。
看著趙鐵柱和徐德勝。
用日語說了一句話。
「NHK的直播車,五分鐘之前到了地下二層入口。」
停了一下。
「他們全程在播。」
趙鐵柱聽不懂日語。
徐德勝翻給他聽了。
趙鐵柱嘿嘿笑了一聲。
回頭看了一眼那五台突突響著的發電機。
沒人再來拔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