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驗單落了一地。
前排的散戶彎腰去撿。
一張,兩張,三張。
白紙上印著國家級實驗室的紅章,數據列得清清楚楚。
工業染料超標一百二十倍。
防腐劑超標八十倍。
化學催陳劑,強致癌物,檢出。
老宋撿起一張,手在抖。
他把報告翻過來,又翻過去,翻了三遍。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說不出來。
旁邊的鄭老五搶過去看了一眼,臉刷白了。
他想起來了。
上個月他泡了一餅「大清御貢」,請了三個朋友喝。喝完那天晚上,四個人全拉肚子。他還以為是晚飯吃壞了。
後排那個大媽站起來了。
她手裡攥著一張流水帳單,上面寫著金掌柜從地下錢莊借了三千萬,用來兌付前兩批散戶的利息。
拿新錢還舊錢。
利息是假的。
升值是假的。
茶餅是毒藥。
大媽的嘴張了兩下,沒出聲。第三下,哭出來了。
「我兒子的婚房錢!八萬塊!」
哭聲一起,整個宴會廳就炸了。
有人掀桌子。
有人把桌上的茶餅摔在地上,踩碎。
有人衝著舞台方向跑,嘴裡罵著最難聽的話。
老宋第一個衝上去。
六十二歲的人,做瓷器三十年,在琉璃廠從沒跟人紅過臉。今天他瘋了。
他一把揪住金掌柜的領子,把那件真絲唐裝扯得紐扣蹦飛。
「十二萬!我鋪子都抵了!你還我錢!」
金掌柜往後退,被人堵住了。
鄭老五從右邊撲上來,一拳砸在他臉上。
山羊鬍子歪了。
更多的人湧上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往金掌柜身上招呼。
金掌柜蜷在地上,雙手抱頭。
108顆的金剛菩提串被踩斷了,珠子滾了一地。
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了。
不是一扇,是三扇門同時開。
工商的,食藥監的,經偵的。
三十多個人,制服整齊,魚貫而入。
領頭的舉著證件,聲音壓過了所有人的喊叫。
「所有人原地不動!聯合執法,配合調查!」
後面跟著八個便衣,直奔舞台。
兩個便衣把老宋和鄭老五從金掌柜身上拽開。
另外四個把金掌柜架起來。
金掌柜的臉腫了半邊,鼻血糊了一下巴。
他被按在椅子上,兩個便衣一左一右扣著他胳膊。
經偵的人開始清場,登記在場人員信息。
散戶們排著隊,一個一個做筆錄。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呆坐著一句話不說。
金掌柜低著頭,眼珠子轉。
他在看舞台後面。
品鑑會之前他踩過點。舞台後方有一道消防通道,通道盡頭有一個通風管道的檢修口。檢修口連著酒店的中央空調系統,順著管道往下爬,能到地下一層的設備間。設備間有門通地下車庫。
他右手一直攥著中山裝內兜。
兜里有一個巴掌大的鐵盒子。
裡面是六張大額不記名本票,加起來四百萬。
這是他最後的底。
金掌柜猛地往右一歪,身子從椅子上滾下去。
兩個便衣沒防住。
他從舞台側面的缺口鑽了進去,手腳並用,扒開幕布,找到了那個檢修口。
檢修口的鐵柵欄早被他提前擰鬆了兩顆螺絲。
一拽,開了。
他鑽進去了。
管道很窄,金掌柜的唐裝刮在金屬壁上,刺啦刺啦響。他顧不上了,手肘撐著往前爬。
管道里黑,只有前方隔幾米一個通風口透進來一點光。
他爬了大概四十米。
管道開始往下傾斜。
地下一層。
金掌柜看見前面有光,是設備間的出口。
他加快速度,手指摳著管道壁的接縫處往前蹬。
出口到了。
金掌柜雙手撐著管道邊緣,探出半個身子。
底下是設備間,水泥地面,管線交錯,燈光昏暗。
他翻身準備跳下去。
一隻腳踩在了他肩膀上。
不是踩,是踹。
金掌柜整個人從管道口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鐵盒子從兜里甩出來,在地上彈了兩下,滑出去老遠。
金掌柜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氣,抬頭看。
一個人站在管道口下面。
中等個頭,精瘦,五十多歲,穿一件灰布褂子,手背在身後。
徐德勝。
他低頭看著金掌柜,表情沒什麼變化。
金掌柜往鐵盒子的方向爬了一步。
徐德勝走過去,一腳踩在鐵盒子上。
彎腰,撿起來,打開看了看。
六張本票。
徐德勝把鐵盒子合上,揣進兜里。
「曹德廣是吧。」
金掌柜不說話。
徐德勝蹲下來,跟他平視。
「張紅旗讓我在這兒等你。他說你一定走這條道。」
金掌柜的臉貼在水泥地上,涼。
樓上傳來腳步聲。經偵的人順著消防通道追下來了。
徐德勝站起來,往旁邊讓了讓。
兩個便衣衝進設備間,把金掌柜銬上了。
徐德勝把鐵盒子交給帶隊的經偵。
「六張不記名本票,四百萬,你們清點。」
經偵的人接過去,打了個收條。
徐德勝轉身走了。
三天後。
經偵大隊根據劉浩提供的帳本和資金流水,凍結了曹德廣名下所有帳戶,查封了御貢茶業的辦公室和通州倉庫。
地下錢莊那邊也沒跑掉。
汪海林在天津港準備坐貨輪出境,海關接到協查通報,在閘口把人攔下了。隨身帶了兩個行李箱,一箱衣服,一箱現金,三百六十萬。
經偵把地下錢莊的帳也翻了個底朝天。曹德廣前後吸納的散戶資金總量,一千一百萬。加上張紅旗砸進去的一千萬,再加上曹德廣從錢莊借的三千萬槓桿,資金池裡攏共五千多萬。
刨去曹德廣揮霍的、付利息的、做舊買原料的,剩下的凍結資產加上追繳回來的錢莊資金,夠覆蓋散戶本金的九成。
這個結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好。
原因很簡單。
張紅旗那一千萬逼著曹德廣加了三千萬槓桿,錢莊的錢還沒來得及花,就被凍住了。
等於張紅旗用一千萬把曹德廣的資金池撐到了最大,然後一把掐死。
一周後。
樂春坊。
秦嬸站在正房門口,手裡捧著一個信封。
信封里是派出所開的退款憑證。三萬二,一分不少。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邁進門檻。
「張總。」
張紅旗坐在桌邊喝茶。
秦嬸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著,低著頭。
「張總,我對不住您。您跟我說退了吧,我不聽。」
張紅旗沒抬頭。
「錢拿回來就行。」
秦嬸眼圈紅了,嘴唇抖了兩下,沒哭出來。
她轉身走了。
走到院子裡,看見倒座房門開著,裡面空了。那七箱茶餅,她昨天自己搬出去的,全扔了。
琉璃廠那邊,老宋的鋪子保住了。
潘家園的鄭老五也拿回了本錢。
報國寺那幾個攤主,連本帶利,追回來大半。
消息傳開,胡同里的人見著張紅旗都點頭哈腰。
張紅旗不在意這個。
半個月後。
李建國打來電話。
「紅旗,金融監管那邊的人想見你。」
「誰?」
「銀監會的一個副司長,姓陸。他看了這個案子的卷宗,對你的操作手法很感興趣。他原話是,用市場手段反制市場騙局,教科書級別。」
張紅旗想了想。
「見。」
「下周三,我安排。」
「行。」
掛了電話。
十二月。
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場大雪。
樂春坊的四合院,屋檐上積了三寸厚的雪。
張紅旗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文件是加密郵件列印出來的,從矽谷發過來的,傅奇轉的。
他看了兩遍。
郵件的內容不長。
好萊塢八大製片廠聯合成立了一個叫「亞洲市場防禦聯盟」的組織。目標很明確,針對中國市場。
兩個動作。
第一,賀歲檔集中投放六部好萊塢大片,用碾壓式的排片擠占國產電影的生存空間。
第二,對中國電影公司實施版權封鎖,切斷中國製片方購買好萊塢技術和IP的渠道。
時間表就在明年春天。
張紅旗把文件折起來,揣進兜里。
雪還在下。
林彩英從屋裡出來,給他披了件大衣。
「看什麼呢?」
張紅旗抬頭看著天。
「好萊塢要打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