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號。
京城飯店,三樓宴會廳。
錢董的賀歲檔預熱酒會。
請柬印在燙金的硬卡紙上,中英雙語,底下印著華盛院線和好萊塢那家製片公司的logo。
京城商界來了小一百號人。地產的,金融的,傳媒的,院線的。還有幾個使館的文化參贊,穿著筆挺,端著香檳,站在角落裡說話。
宴會廳布置得闊氣。水晶吊燈,紅地毯,入口兩邊立著兩塊巨幅海報。左邊是那部好萊塢科幻片,右邊是華盛院線的賀歲檔片單。
片單上列了八部電影。
際華的片子排在最後一個,字號最小,小到不蹲下去看不清。
張紅旗帶著劉浩和王先農到的。
三個人,沒帶女伴。
張紅旗穿了件深色夾克,裡頭一件白襯衫,沒打領帶。劉浩穿了件舊西裝,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顆。王先農更樸素,灰色毛衣,外頭罩了件黑棉外套。
三個人站在簽到台前面,跟周圍那些西裝革履的人站一塊,寒磣。
簽到的姑娘看了一眼請柬,抬頭。
「張先生,您的座位在十七號桌。」
十七號桌。最靠門口的那一桌。服務員進出端盤子,門開一次灌一次風。
劉浩扭頭看了一眼十七號桌的位置,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沒吱聲。走過去,坐了。
錢董的致辭在八點十分開始。
他站在台上,拿著話筒,笑容滿面。旁邊站著史密斯,手裡端著酒杯。
「各位朋友,今天這個酒會,一是慶祝華盛院線賀歲檔的全面啟動,二是感謝好萊塢合作夥伴的信任和支持。」
錢董說到這,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下掃了一圈,落在十七號桌上。
「說到信任和支持,我要特別感謝一位朋友。」
錢董舉起酒杯,沖張紅旗的方向晃了一下。
「際華傳媒的張紅旗張老闆。」
全場的目光都轉過來了。
張紅旗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礦泉水。
錢董笑了。
「張老闆是個懂事的人。簽了排片對賭協議,還主動送了一筆公關費上門。做生意嘛,就得這麼爽快。」
他頓了一下。
「咱們這個行業,難免有競爭。但競爭歸競爭,規矩是規矩。張老闆守規矩,我錢某人敬他。來,大伙兒一塊敬張老闆一杯。」
他端著杯子,又補了一句。
「敬咱們賀歲檔最懂事的提款機。」
笑聲從前排蔓延開來。
稀稀拉拉的,有人跟著笑,有人端著杯子不動,有人低頭喝酒,假裝沒聽見。
提款機。
三個字,穿過宴會廳的嘈雜聲,清清楚楚鑽進十七號桌每個人的耳朵里。
劉浩的筷子攥在手裡,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了。
他往起站。
椅子剛蹭出聲,王先農的手按住了他的小臂。按得死死的,五根手指扣著,指頭尖發白。
「劉浩。」王先農的聲音壓得很低。「坐著。」
劉浩扭頭看他。
王先農搖了一下頭。
劉浩咬著牙,坐回去了。筷子擱在桌上,手擱在膝蓋上,大腿在抖。
台上,史密斯接過話筒。
翻譯姑娘站在旁邊,一句一句跟。
「女士們先生們,好消息。這部影片在中國市場的預售票房數據已經出來了。」
他身後的幕布亮了。
一張柱狀圖。
左邊一根柱子,紅色的,標著好萊塢科幻片的名字。數字:預售票房三千八百萬。
右邊一根柱子,灰色的,細得跟牙籤一樣。標著際華新片的名字。數字:預售票房四十一萬。
三千八百萬對四十一萬。
柱狀圖的比例差距太大,灰色那根柱子幾乎看不見。
台下有人吹了聲口哨。
史密斯笑著說了一句英文。翻譯跟上。
「市場已經給出了答案。」
又是一片笑聲。比剛才響。
劉浩的嘴咧開了,喉嚨里擠出一個聲音。
王先農的手又按上來了。這回按的是他的大腿。按得更使勁。
「忍著。」
劉浩把頭扭向一邊,盯著牆上的壁燈,眼珠子通紅。
張紅旗站起來了。
全場安靜下來。
他拿起面前那杯礦泉水,舉到胸口的高度。
「錢總,史密斯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但宴會廳里安靜,每個人都聽得見。
「預售數據,我看見了。差距是實實在在的。好萊塢的工業水平,值得學習。」
他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這杯,敬二位。」
仰頭,把礦泉水喝了。
放下杯子,坐了回去。
十七號桌。門口的風灌進來,翻起桌布的邊角。
宴會廳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嗡嗡的議論聲起來了。
幾個坐在中間桌的人,互相對視,嘴角帶著笑。
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聽見了,笑出了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了兩秒的宴會廳里,格外刺耳。
酒會進行到一半,九點二十。
張紅旗起身,往洗手間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沒進洗手間。
靠牆站了一下。
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門後面是宴會廳的燈光音響控制室。
一個穿著工裝的技術人員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線纜,低頭走了。
控制室沒關門。
張紅旗走過去。
裡頭不大。一個調音台,三台功放,一排線纜。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子。
他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張存儲卡。指甲蓋大小,黑色的。
調音台右側有個USB接口。
他把存儲卡塞進去。
推到底。
轉身,出來。
回到宴會廳,坐下。
端起新倒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劉浩看了他一眼。
張紅旗沒說話。
九點四十。
錢董端著酒杯走到十七號桌。
身邊跟著秘書。秘書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張老闆,喝得還行?」
張紅旗抬頭。
錢董把文件擱在桌上。
「對賭協議的補充條款。既然簽了協議,誠意得做足。第二筆保證金,五百萬,酒會結束之前到帳。」
劉浩猛地轉頭。
王先農的手又伸過來了。
這回沒按住。
但劉浩自己停了。他看了一眼張紅旗的臉,嘴閉上了。
張紅旗拿起那份文件,從頭看到尾。
兩頁紙。第二筆保證金,五百萬。
他看完了,把文件放下。
「酒會結束之前,來不及走轉帳。」
錢董笑了。
「支票也行。」
張紅旗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本支票簿。
翻開。
拿出鋼筆。
金額欄:伍佰萬元整。
收款方:華盛院線。
用途:對賭協議第二筆保證金。
寫到日期欄,他的筆尖頓了一下。
兌現日期。
他寫了一個日子。
賀歲檔首映日的次日。
十二月二十一號。
錢董接過支票,低頭看了看日期。
「延期支票?」
張紅旗把鋼筆收回口袋。
「首映日票房出來,數字對得上,錢自然兌得了。」
錢董把支票遞給秘書。
「行。我等著。」
他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回頭。
「張老闆,提款機不丟人。比提不出錢的強。」
又是一片笑聲。
張紅旗沒動。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留下的痕跡。
剛才寫支票的時候,鋼筆尖用力過大,劃破了桌布底下的紙面。一道細長的口子,從「伍」字的起筆處,一直劃到日期欄的「二十一」。
墨水沿著劃痕洇開,像一條細細的黑線。
張紅旗盯著那條線看了兩秒。
把支票簿合上,收進口袋。
站起來。
「走了。」
劉浩和王先農跟著站起來。
三個人穿過宴會廳,往門口走。
沒人跟他們打招呼。
沒人送。
大門推開,夜風灌進來。
冷得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