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傍晚,東直門簋街紅燈高掛。
寒風凜冽。
長街上瀰漫著爆炒麻辣與海鮮的濃香,車流不息。
金玉滿堂海鮮酒樓天字包廂,暖意融融。
「周哥,上座!」老陳堆笑拉開紅木大椅。
「都坐。」
周國棟大搖大擺落座,解開暗紅緞面唐裝的紐扣,靠在寬大的紅木高背椅上。
轉盤中央,澳洲鮑魚切片碼得整齊,清蒸東星斑淋著滾油,蔥絲作響。
「今晚放開了喝,走星光印務的帳!」周國棟大手一揮。
桌角立著四瓶飛天茅台,老陳與老李連聲附和。
小五子頭戴白帽,繫著深藍圍裙,端著蔥油海參輕步走入。
「海參放中間?」小五子低聲問。
「擱那兒吧。」老陳擺手道。
小五子利落放下瓷盆,順手撤走空碟。
深藍圍裙內層的暗兜里,黑色微型設備靜默運轉。
龍芯微降噪晶片,正透過布料纖維清晰收錄全場聲響。
老陳提起酒瓶,替周國棟斟滿白瓷盅。
「周哥,際華那邊怎麼啞火了?」
老陳滿臉堆笑。
「可不是嘛!」
老李接上話頭。
「年前際華動靜鬧得多大,連部委的紅頭批文都拿下來了。」
「怎麼被咱們晚紀報敲了一悶棍,到現在連個反駁聲明都沒有?」
桌上兩名GG掮客也放下筷子,屏息望向主位。
周國棟端起白瓷小盅,仰脖一飲而盡。
「哈……」
他愜意地吐出酒氣,將空酒盅扣在轉盤上。
「啞火?」
這位常務副主編冷笑一聲。
「那是老子一巴掌把他給打醒了!」
老陳再次滿上酒盅:「周哥,給兄弟們透個實底?」
周國棟虛榮大漲。
他點燃一支軟中華,吐出一團青煙。
「昨天上午十點,張紅旗親自帶著隨從登門賠罪。」
「平時在電視上威風八面的大老闆,到了老子辦公室,大氣都不敢喘。」
老陳愣住了:「張紅旗親自去的?」
「千真萬確!」
周國棟傲然揚起下巴,彈落菸灰。
「兩個沉甸甸的軍綠帆布包,整整兩百萬連號新鈔!」
「啪的一聲,全砸在我的茶几上!」
滿桌人齊齊變色。
老李手中的筷子懸在半空:「兩百萬現金?」
「現鈔!」
周國棟放聲大笑,滿臉橫肉不住顫動。
「任憑他際華在商界呼風喚雨,碰上老子這支筆,他也得老老實實低頭送錢!」
「他求著我高抬貴手,把後面準備連載的四篇暗訪爛在肚子裡!」
小五子面無表情走上前,穩穩放下一盤剛切好的西瓜拼盤。
微型指示燈靜默閃爍。
老陳連忙端起酒杯:「周哥,您這手段在全京城報界絕對是頭一份!」
「第一鐵筆,實至名歸!」老李緊跟著附和敬酒。
周國棟受盡吹捧,端起酒杯連干三盅。
烈酒入腹,周國棟滿臉通紅,舌頭微微發硬。
他推開椅子,一隻腳直接踩在紅木椅的橫檔上,神態狂妄至極。
老陳壓低嗓門:「周哥,這筆巨款進了帳,社裡蘇老頭那邊怎麼交代?」
「交代個屁!」
周國棟揮著香菸,唾沫橫飛。
「蘇明遠自身都難保!」
「星光印務去年借了兩千多萬買二手輪轉機,如今天天被銀行和討債公司堵門要命。」
「整個印務集團快破產了,全指著我們晚紀報的GG費吊命!」
老李兩眼放光:「那這兩百萬……」
「全鎖在老子辦公室博古架後面的暗格保險柜里!」
周國棟得意地拍著胸口。
「分文沒入公帳,全屬於老子自己的辛苦費!」
「蘇明遠哪怕知道了,他敢吭聲嗎?他要是敢廢話,老子明天就帶人集體跳槽!」
老陳豎起大拇指:「高明!」
老李試探道:「周哥,那際華那邊,這事就算結了?」
「結了?美得他們!」
周國棟猛地一拍大腿,嗓門拔高。
「實話告訴你們,那篇所謂的讀者舉報信,從頭到尾就是老子自己編出來的!」
「什麼違規立項、國有資產流失,全是老子隨手捏造的罪名!」
「只要借著馬副院長的由頭往他們脖子上套絞索,際華就只能任由老子拿捏!」
滿桌賓客聽得面面相覷,又忍不住滿臉艷羨。
周國棟晃動著腦袋,噴吐著濃烈酒氣。
「張紅旗以為掏兩百萬就能買個太平?白日做夢!」
「元宵節他們不是要在大會堂搞首屆亞洲電影大賞嗎?」
「等開幕前三天,外賓和領導都齊了,老子再拋出一篇要命的內參!」
「到時候不掏五百萬贊助費,他這大賞就休想開幕!」
老陳失聲叫道:「五百萬?際華肯給嗎?」
「他不給也得給!」
周國棟大笑著拍打老陳的肩膀。
「到時候在座每位兄弟,我周國棟保底封五萬塊車馬費!」
「咱們京城報圈聯手,把際華這隻肥羊狠狠扒掉一層皮!」
包廂內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與碰杯聲。
「跟著周哥發財!」
「幹了!」
眾人爭相給周國棟敬酒。
小五子端起裝滿菸蒂的玻璃菸灰缸,從容向後退去。
「師傅,加壺熱茶。」老李朝門口喊道。
「馬上來。」小五子應了一聲,順手帶攏實木房門。
穿過一樓大廳,小五子推開後廚小門步入後巷。
冷風撲面,吹散了滿身油煙與酒氣。
「小哥,借個火?」巷口一名醉漢含糊問道。
「沒火。」
小五子冷淡應了一聲,跨上路旁的輕騎摩托。
確認錄音設備完好,他隨即踩下踏板。
油門一擰,引擎低吼著破開夜霧,疾馳匯入長街車流。
四十分鐘後,東城區樂春坊四合院。
「哥,錄齊了。」小五子推開西廂房書房木門。
書房內暖意融融,銅壺在煤爐上滋滋冒著白色熱氣。
書桌中央擺著一台黑色筆記本電腦。
「接電腦放。」張紅旗平靜吩咐。
錄音筆插上接口,外置音箱裡傳出周國棟狂傲的醉話聲浪。
「分文沒入公帳,全屬於老子自己的辛苦費……」
「所謂讀者信,從頭到尾就是老子自己編出來的……」
「等開幕前三天,不掏五百萬贊助費,他這大賞就休想開幕……」
字字清晰,每一句敲詐言辭都分毫不差地迴蕩在書房內。
劉浩雙拳緊握,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
「王八蛋!」
劉浩怒聲道:「我現在就帶經偵過去抓人!」
單楹秋坐在圈椅上,推了推金絲眼鏡。
「證據鏈非常紮實,兩百萬現鈔藏匿地點和勒索企圖都一清二楚。」
「巨額敲詐勒索加上職務侵占,足夠讓他在裡面蹲上二十年。」
張紅旗端起溫熱的青花茶盅,慢慢抿了一口清茶。
他神色從容,語調平和。
「抓他一個周國棟,不過是抬手的事。」張紅旗放下茶盅。
劉浩不解:「為什麼不立刻抓人?」
「抓了一個周國棟,晚紀報還在,星光印務還在。」
張紅旗抬起目光,看向牆上的京城文化產業分布圖。
「北美托拉斯在京城投放的黑金公關,更不會停歇。」
「拔掉一個周主編,明天換個李主編、王主編,照樣會為了黑錢繼續咬人。」
劉浩愣住了:「那咱們該怎麼打?」
「周國棟今晚酒後吐了一句真話。」
張紅旗站起身,手指點在星光印務的標註紅圈上。
「星光印務欠了銀行和民間借貸兩千多萬,資產全被查封,已經走投無路。」
單楹秋眸光微動:「你的意思是……」
「與其打掉一條野狗,不如連狗窩一起收了。」
張紅旗轉過身來,語氣斬釘截鐵。
「通過產權交易所和銀行資產管理部門,一次性買斷星光印務的全部不良債權。」
「全面控股整家印務集團,把晚紀報徹底收編到際華旗下。」
「我要讓周國棟手裡的惡筆,變成際華自己的開路先鋒。」
劉浩拍腿叫絕:「高!到時候咱們成他的大老闆,當面辦他!」
「楹秋,連夜調取星光印務的資產負債表與查封文書。」張紅旗安排道。
「已經在調了,明早八點前盡調報告送達。」單楹秋合上文件夾。
張紅旗伸手合上筆記本電腦屏幕,電源指示燈無聲熄滅。
夜風凜冽,窗外碎雪無聲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