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的劍,終於遇見了對手。
朱厭族十七仙君中,有一個名喚赤梟。
他的兵器是雙爪,淬了朱厭族歷代族長傳承的烈焰之毒,中者神魂俱焚。
宋衍的劍與他的爪對撞四十七次。
宋衍的虎口裂了,血順著劍身滑落。
赤梟的右爪斷了,斷口平滑如鏡。
「……你的劍,」赤梟低頭,望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聲音沙啞,「叫什麼?」
宋衍收劍,沒有理他。
赤梟臉上表情扭曲了一下,卻沒有再說一句話,已然沒了聲息。
公孫玉的對手,是一名窮奇族的女仙君。
對方的修為比她高整整一個大境界。
此時 她已經中了三爪,肩頭、肋下、左腿。
血將她半邊身子染紅,握劍的手卻依舊穩如磐石。
「你撐不住的。」那女仙君說,聲音里竟沒有嘲諷,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
公孫玉卻是目光灼灼,瞎子說,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意瀰漫。
女仙君沉默著倒下。
凌寒也終於出劍了。
他的劍很快。
快到與他交手的窮奇族仙君甚至沒看清劍鋒,便已看見自己的身軀與首級分離。
淵洲之巔。
楚嬌負手而立,望著下方那片血火交織的戰場。
三十四位百族仙君,加上玄止麾下三大仙將,加上正在源源不斷趕來的其他依附族群。
這一戰,便是三天三夜。
淵洲的天穹被撕開又癒合,癒合又撕開,反覆三十六次。
乾涸的澤國早已看不出本來面目,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的焦黑裂谷、堆積如山的屍骸、以及瀰漫不散的血霧。
那霧氣濃得化不開,在虛空中凝成淡淡的紅,像一片永不消散的黃昏。
歸墟海眼。
還有一半的逍遙界兵力被堵在這裡。
海眼邊緣的空間亂流被戰火波及,已呈現出極不穩定的躁動。
強行穿越的後果,可能是整支隊伍被卷進虛空裂隙,屍骨無存。
陸明軒站在海眼邊緣,手裡捏著最後一道尚未激活的空間錨點符印。
他已經站了三個時辰。
身後,三百陣法師在等他的命令。
身側,賀麟在替他包紮肋下那道深可見骨的裂口。
那是他在試圖穩定空間通道時,被一道突如其來的亂流撕開的。
「能走嗎?」賀麟問。
陸明軒沉默良久。
「……再等一等。」
他說。
賀麟沒有追問等什麼。
他只是低頭,繼續縫那道幾乎貫穿陸明軒半邊身子的傷。
第四天黎明。
淵洲的天際,泛起第一縷金光。
楚嬌獨立廢墟之巔,這三天三夜她都沒有出手,只是站在這裡,望著東方。
她在等。
楚陽從西線撤回她身側。
「……羽客還在等。」他說。
楚嬌點頭。
楚陽沉默片刻,不得不說有時候還真的得感謝敵人謹慎。
而就在四方軍以為能一舉奪回淵洲之時。
第一道預警,來自玄甲衛後軍的一名斥候。
他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尖嘯,便被一道罡風削去了首級。
那罡風沒有停留,如入無人之境,筆直切入堵懷族與山膏族聯軍的陣型腹地。
所過之處,銀甲崩裂,戰旗傾倒,百族仙君引以為傲的護體神光如同紙糊。
然後,那片純白之中,亮起了第二道光。
「白虎——」
有山膏族的老仙君認出了那道純白罡風,聲音陡然變調,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咽喉。
「是白虎!白虎聖尊一脈——」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一柄通體銀白、刃口流轉著星輝的長刀,已自他咽喉貫穿而過。
持刀的手修長而穩定,覆著雪白的短毛,五指收攏時,骨節分明如雕塑。
刀身倒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目俊逸,銀髮如瀑,額間一道淡金色的王紋在晨光下灼灼生輝。
那是——
楚嬌忽然笑了。
三天三夜以來,她第一次露出如此暢快的笑容。
「鹿時!」
雖然模樣大變了樣,但那張臉就算是對方化成了灰她也記得。
單單只是用眼睛感受,都能看出來對方的成長!
鹿時的刀斬下第二名百族仙君的首級時,他身後那道青色瑞光也終於顯露出完整的輪廓。
是麒麟族。
為首者,一身靛青長袍,眉目溫和,正是錦靈。
他身側,是當年在毓流洲與楚嬌有過一面之緣的麒麟族長老,以及至少二十位以上散發著仙君氣息的麒麟族精銳。
更後方,是一隻只化為原形的白色巨虎。
「……麒麟族——」
堵懷族族長嘶聲厲喝,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你們不是中立嗎?!你們不是不參與三界紛爭嗎?!」
錦靈垂眸,沒有回答。
他只是輕輕抬起手,指尖一道青色光華激射而出,精準貫穿了那名狴犴族仙君的護體神光。
「誰跟你說我們是中立的!」他輕聲說。
羽客大軍的後方,被這兩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很快,百族潰退。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立族群,在這一刻終於做出了選擇。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也一直都在等待著他們的王歸來!
鹿時收刀入鞘,銀白長發在虛空中獵獵翻飛。
他抬起眼,隔著千里戰火萬里硝煙,望向淵洲之巔那道青色的身影。
淵洲之巔。
楚嬌收回目光,低頭,望著手中那柄九百年不曾離身的小錘。
兔頭浮雕咧著嘴,一如既往地憨態可掬。
她輕輕笑了一聲。
「……還差一個。」她說。
「快了。」
楚陽輕聲道,說完他望向東方。
羽客,他終於動了。
羽客終於動了。
那道銀光初時只是天邊一抹極淡的弧線,如流星墜野,如白虹貫日。
下一瞬,淵洲上空的天穹被整個撕開,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將那片區域的仙氣、生機盡數攫取一空!
銀光落處,三十二名逍遙界修士齊齊僵住。
他們甚至來不及慘叫,來不及驚恐,甚至來不及意識到自己正在死去。
護體仙光如烈日下的殘雪,瞬息消融,血肉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風化,最後化作一蓬灰白塵埃,被那道銀光輕描淡寫地捲入袖中。
羽客立於塵埃之上,銀白長袍纖塵不染。
他垂眸,望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三十二道殘存的生機在他指間流轉一瞬,便被他徹底吸納煉化,化為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