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無形颶風,僅僅半日,便席捲了整個天雲大陸南部。
寧風在正道盟最高規格的會議上,當著崑崙仙宗太上長老的面,悍然宣布青雲宗退出聯盟,並當場拂袖而去!
一時間,整個修仙界大地震,各大修仙城池、坊市、散修聚集地,瞬間炸開了鍋。
天雲城最大的醉仙樓內,幾乎要被無數修士激動的議論聲掀翻了屋頂。
「瘋了!青雲宗這位新上位的寧風絕對是瘋了!他怎麼敢當面硬剛崑崙仙宗?」
「那可是有著數位元嬰大能坐鎮的正道魁首啊!這簡直是把天給捅破了!」
一名身穿灰袍的散修拍著大腿,滿臉的不可思議,連杯中溢出的靈酒都沒察覺。
旁邊一桌的獨眼劍修卻冷笑連連,猛地一拍桌子:「瘋?老子看他是全天下最清醒的人!你們仔細聽聽青雲宗傳出來的會議內容!」
「憑什麼崑崙仙宗吃肉喝湯,拿走六成甚至更多的靈礦和秘境名額,卻只派一成的人去前線送死?以前大家都忌憚崑崙的淫威,敢怒不敢言,現在寧風前輩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真是大快人心!」
「說得對!我大哥就是黃道宗的外門弟子,三年前在血淵防線被魔修吸乾了精血!可崑崙仙宗那些內門少爺呢?全都在後方大營里吃喝玩樂,美其名曰『居中調度』!」
「去他娘的居中調度,說白了就是讓我們這些附屬宗門去給他們當肉盾!」一個年輕修士雙眼通紅,咬牙切齒地咆哮著。
「這正道盟,早他娘的爛透了!寧風前輩那句話說得到位,大家各掃門前雪!」
「崑崙仙宗既然想當老大,既然拿了那麼多資源,那就自己去填魔道的窟窿吧!」
「現在仙劍宗、黃道宗、仙靈宗據說內部也鬧翻了天,底下的長老和弟子全都在嚷嚷著要效仿青雲宗退出聯盟,憑什麼我們要給崑崙當狗?」
「就是!退盟!這吸血的聯盟不退,早晚被他們坑死在防線上!」
群情激憤的聲浪在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迴蕩。
寧風這一退,不僅沒有讓青雲宗身敗名裂,反而如同點燃了一把燎原之火,讓四大宗門積壓了百年的怨氣徹底噴發。
而在這場風暴的另一端,十萬大山深處,魔氣沖天。
魔道六宗的宗主齊聚萬骨王座之下,狂放嗜血的笑聲震碎了漫天黑雲。
「哈哈哈!正道盟內訌了!青雲宗退盟,四大宗門陽奉陰違,崑崙仙宗這頭老邁的獅子已經被孤立了!」
「天賜良機!傳本尊魔令,六宗弟子傾巢而出!給我不惜一切代價,瘋狂衝擊正道防線!我要讓他們這群虛偽的牛鼻子,付出血的代價!」
一夜之間,魔道大軍如同黑色的海嘯,瘋狂撲向前線上百個戰略據點。戰火,瞬間點燃了整個南域邊界。
然而,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面對魔道的瘋狂反撲,青雲宗並沒有龜縮不出。
寧風親自點將,玄骨老祖帶隊,無數青雲弟子披堅執銳開赴前線。
但他們,僅僅只駐守在青雲宗自己劃定的那幾處防區內。
面對其他據點的求援信號,青雲弟子充耳不聞,巍然不動,真正做到了「各掃門前雪」。
黃道宗、仙劍宗、仙靈宗的掌教見狀,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換了眼神,竟然出奇默契地配合了起來。
他們也各自收縮兵力,死死守住自家的核心據點,對防線上出現的巨大空缺視若無睹。
這一下,所有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般,全數砸在了崑崙仙宗的頭上!
面對多達五六十個空虛的據點和潮水般湧來的魔修,崑崙仙宗的防禦網瞬間千瘡百孔,告急的血色玉簡如同雪片般飛入崑崙主峰。
沒有了四宗當炮灰,崑崙仙宗不得不緊急徵調大批弟子上前線填命。
可是,崑崙仙宗承平已久。
那些占據了宗門七成資源的內門弟子中,充斥著大量來自附屬王國的皇子、世家少主、貴族子弟。
這些人習慣了在靈氣濃郁的仙山中吟詩作賦、互相吹捧、享受著無盡的丹藥和侍女的服侍。
聽說要去血肉橫飛的前線和那些茹毛飲血的魔修拼命。
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貴族子弟們全都嚇破了膽,各種託病不出、閉死關的藉口層出不窮,整個宗門烏煙瘴氣。
崑崙仙宗,太極神殿。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宗門最高決策層的長老會議正在緊急召開。
八名太上長老全部到齊,恐怖的威壓交織在一起,讓大殿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砰!」
一名赤發虬須、脾氣暴躁的太上長老一巴掌將萬年溫玉打造的桌案拍得粉碎,怒吼道:
「欺人太甚!那個寧風算個什麼東西!不僅公然背叛聯盟,還帶著其他三宗陽奉陰違!」
「宗主,我提議立刻動用正道盟的盟約底蘊,剝奪青雲宗一切靈礦,派出執法堂,嚴懲寧風豎子,以儆效尤!」
他的咆哮聲在大殿內迴蕩,然而,其他幾名太上長老卻都眼觀鼻鼻觀心,保持著死一般的沉默。
坐在首位上的,是一個頭髮稀疏、老態龍鐘的老者。
他微合著雙眼,周身散發著一種腐朽而恐怖的氣息。
那是元嬰中期巔峰,卻大限將至、生機枯竭的獨有氣場。此人,正是崑崙仙宗上上任宗主,玄虛真人。
玄虛真人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睛,沒有理會暴怒的長老,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現任宗主玄機真人和另一名主事的太虛真人,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枯木在摩擦:「這件事,你們二人怎麼看?」
玄機與太虛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無奈與苦澀。
玄機真人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頂著幾位太上長老的目光,沉聲說道:「回師伯,動用盟約懲罰寧風……恐怕行不通。寧風雖然口頭宣布退出,但青雲宗確確實實派遣了精銳駐守了前線,並未臨陣脫逃。」
「他咬死了一點,青雲宗在履行自己防區的義務。我們拿不出名正言順的理由制裁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十分沉重,仿佛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而且……不管各位承不承認,寧風在大殿上說的話,是擊中了我們的軟肋。」
「這些年,我們崑崙仙宗名義上弟子多如繁星,但真正能拔劍戰天鬥地的戰修有多少?很多所謂的天才,都是奔著我宗安逸的環境和海量的資源來的。他們占據了聯盟最大的蛋糕,卻沒有在刀尖上舔過血。」
「以前沒有大戰,我們尚能以大派底蘊、養精蓄銳為藉口堵住四宗的嘴。」
「等真到了魔道大舉入侵的節骨眼,指望我們力挽狂瀾。」
「可現在呢?魔道打上門了,我們還要四宗去填命,自己人卻躲在後面!其他三宗不是傻子,他們的心中早就積怨已久。」
玄機真人痛苦地閉上眼睛:「如果我們再不承擔起應有的義務,強行逼迫四宗,正道盟…不出一月,必將徹底分崩離析!」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清楚玄機真人說的是實話,但沒人願意承認是他們這些老傢伙縱容了崑崙的腐化。
良久,玄虛真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仿佛包含了萬年來的興衰。
他渾濁的目光看向玄機,問道:「你是當今的宗主。既然看透了,你認為該如何?」
玄機真人猛地睜開眼,眼中爆射出決絕的精芒,咬牙切齒道:「答應寧風的要求!我們接管一半的防線!同時……」
他猛地掃視全場,一字一頓地拋出了一個驚雷:
「這也是老天賜給我們崑崙內部刮骨療毒的機會!」
「那些皇子、世家子弟,平時耀武揚威耗費資源,戰時卻畏敵如虎幫不上一點忙!」
「留著他們有何用?我提議,藉此機會進行內部改革,將那些無能的皇親國戚、紈絝子弟全部革除內門,統統發配到前線去當雜役!洗牌宗門!」
「荒謬!!」
「我堅決反對!」
「宗主,你這是要自毀長城!」
此言一出,宛如捅了馬蜂窩,在座的數名太上長老紛紛拍案而起,怒目相視。
「玄機!你腦子清醒一點!」
一名面色陰鷙的長老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那些皇子背後,代表的是天雲大陸數以百計的附屬王國和凡人王朝!」
「我們崑崙七成的靈石供奉、藥草採摘、凡人靈童的輸送,全靠這些世族掌控!」
「你今天把他們趕上絕路,明天那些王國就會徹底反叛我們!沒有了世俗的供養,你讓崑崙上下十萬人喝西北風去嗎?」
「可是他們已經成了宗門的毒瘤!」
玄機真人睚眥欲裂,據理力爭。
大殿內吵成一團,各種利益集團的代言人互不相讓,面紅耳赤。
「夠了。」
玄虛真人手中乾癟的拐杖輕輕在地上一頓。
聲音不大,卻帶著無上的威壓,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爭吵。
玄虛真人有些疲憊地揉了眉心,那張猶如枯樹皮般的臉上閃過一絲悲哀與妥協的懦弱。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失去了破釜沉舟的銳氣,他只想著在自己坐化前,崑崙不要出現大亂子。
「繼續往前線增派弟子,補足防線。」
玄虛真人拍板定音,聲音雖緩,卻不容置疑,「至於那些皇子和貴族……宗門還需要他們的家族穩固世俗界,暫時,先別動他們吧。」
聞言,玄機真人的身軀猛地一顫,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跌坐在寬大的宗主寶座上。
他的心沉入了萬丈冰淵,眼中滿是化不開的失望與悲哀。
怎麼看不見?
這些高高在上的太上長老,怎麼可能看不見宗門已經病入膏肓?
但他們不敢改,也不能改。
他們自身的修煉資源、手下的產業,早就與那些王國勢力盤根錯節地綁死在了一起。
玄機真人心中非常清楚,如果不動貴族,只派遣那些沒有背景的普通弟子去前線送死,而占據了宗門最多資源、最好功法的人卻依舊在後方山門內夜夜笙歌……
這巨大的落差和不公,將會徹底摧毀普通弟子對宗門的信仰,宗門內部必將爆發無法挽回的內亂!
可他,終究只是一個被推到台前的宗主,在這群太上長老面前,他沒有獨斷專行的權力。
「謹遵…太上長老法旨。」
玄機真人低下高貴的頭顱,吐出了這句重逾千斤的妥協。
……
接下來的半個月,崑崙仙宗開始瘋狂運轉,一批又一批的弟子被強行打包,送往了絞肉機般的前線防區。
剛開始的幾天,還只是正常的抽調。
但隨著前線傷亡數字的直線飆升,招募名單開始變味了。
底層弟子們逐漸驚恐地發現,那些被送上靈舟、前往最慘烈戰場的全都是出身寒微、沒有背景的平民修仙者,或者是得罪了權貴的邊緣人物。
而那些整日提籠架鳥、在醉仙樓里揮金如土的世家少爺、王國皇子們,連一個名字都沒有出現在出征的名單上!
外門執事堂內。
一名衣著華貴的皇子,隨手將一個裝滿極品靈石的儲物袋扔在肥胖執事的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張執事,外門那個叫陸雲的窮小子,前天不長眼,飛劍擦破了本皇子的衣角。」
『我聽說前線『萬骨窟』據點死傷殆盡,正缺人手,不如送他去歷練歷練?」
肥胖執事熟練地將儲物袋掃入袖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殿下說得哪裡話,陸雲這小子資質平庸,理應去前線為宗門效死。」
「他的名字,已經在下一批的死士名單上了。」
這樣的場景,在崑崙仙宗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
那些貴族弟子甚至將這生死攸關的徵兵名單,變成了剪除異己、公報私仇的屠刀!
把得罪自己,或者僅僅是自己看不順眼的普通弟子,毫不留情地送上死路。
一時間,整個崑崙仙宗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血色陰雲。
暗流在最底層瘋狂涌動,憤怒的火種在無數普通弟子的胸膛里被點燃、被壓抑,等待著最終的爆燃。
這座傳承了整整萬年歲月的仙門,如同風中的殘燭發出了搖搖欲墜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