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看著他。「我姓秦。」
顧慎之的眼神微微一變。
姓秦。
這個姓,在大乾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姓的。皇家的姓,民間很少有人敢用。
顧慎之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睛裡多了一絲東西。不是害怕,是——警惕。
「秦先生從哪裡來?」他的語氣還是客氣的,可問題更具體了。
「北邊。」
「北邊哪裡?」
「京城。」
顧慎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原來是京城的客人。京城好啊,天子腳下,首善之區。」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秦先生請坐。」
秦夜沒坐。他看著牆上那幅中堂。
「這幅字,是宋知遠先生的?」
顧慎之的眼神又變了一下。這一次,變化更大。他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睛裡的警惕更濃了。
「秦先生認識宋先生?」
「見過一次。很小的時候。」秦夜轉過頭,看著顧慎之,「顧先生是宋先生的學生?」
顧慎之點了點頭。「是。我在宋先生的學堂里讀了五年書。」
「宋先生教了你什麼?」
顧慎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教了我做人的道理。」
「什麼道理?」
顧慎之看著秦夜,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秦先生,您不是來做生意的吧?」
秦夜也笑了笑。「你看出來了?」
「姓秦,從京城來,認識宋先生,問的問題不是生意人問的。」顧慎之看著秦夜,「秦先生,您到底是什麼人?」
秦夜沒回答。他看著牆上那幅字,念出了聲。
「待民智漸開,則可使知之矣。」
他轉過頭,看著顧慎之。
「宋先生教你們的,就是這個?」
顧慎之不笑了。
他的臉上沒了表情,眼睛裡的警惕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東西。
像是一個猜了很久的謎底忽然被揭開了,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您……」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您是……」
秦夜點了點頭。
顧慎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邊倒了。
大堂里安靜極了。只有院子裡的錦鯉偶爾躍出水面,發出輕輕的「撲通」聲。
過了好一會兒,顧慎之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
「草民顧慎之,叩見陛下。」
他磕了個頭,額頭碰在地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秦夜低頭看著他。
「起來吧。」
顧慎之站起來,垂著手,不說話。
他的臉上恢復了平靜,可眼睛裡的東西還在。
不是害怕,不是驚慌。是一種——果然如此。
他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秦夜在濟世堂杭州總堂的大堂里坐了下來。
顧慎之站在他對面,垂著手,像個等待訓誡的學生。
「朕問你幾個問題。」秦夜說。
「陛下請問。」
「濟世堂,是誰創立的?」
顧慎之沉默了一會兒。「是宋先生。」
秦夜點了點頭。這個答案,他猜到了。
「宋先生創立濟世堂,是為了什麼?」
「為了開民智。」顧慎之抬起頭,看著秦夜,「陛下,宋先生說過,天下之所以亂,不是因為有壞人,是因為老百姓太愚。」
「老百姓愚,就被豪強欺壓,被貪官蒙蔽。被欺壓了不知道反抗,被蒙蔽了不知道真相。所以天下才會越來越亂。」
「所以要開民智?」
「是。宋先生說,民智開了,老百姓就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他們就不會被欺壓,不會被蒙蔽。天下就能太平。」
秦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們開的民智,就是那些冊子?」
顧慎之的眼神閃了一下。「是。」
「那些冊子上寫的案子,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每一個案子,都是濟世堂的弟兄們一個一個查出來的。有的查了幾個月,有的查了幾年。每一個案子,都有證據,有人證。」
「你們查這些案子,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老百姓知道真相。」顧慎之說,「知道了真相,他們才知道朝廷是什麼樣子,官府是什麼樣子,豪強是什麼樣子。」
秦夜看著他。「知道了之後呢?」
顧慎之不說話了。
秦夜替他說了。「知道了之後,他們就會恨。恨豪強,恨貪官,恨朝廷。恨到最後,恨的是朕。對不對?」
顧慎之的臉微微變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說不是,朕不信。你說是,朕也不怪你。」秦夜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朕只想聽實話。」
顧慎之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風聲。風吹過迴廊,吹動檐下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陛下。」顧慎之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宋先生教我們的時候,從來沒有說過要恨朝廷,要恨陛下。」
「他教我們的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皇帝管不過來,朝廷管不過來,官府管不過來。那就我們管。」
「我們管不了大事,就管小事。管不了一個省,就管一個縣。管不了一個縣,就管一個村。」
「管一個算一個。」
他抬起頭,看著秦夜。
「陛下,濟世堂從來沒有想過造反。我們只是想幫那些沒人管的人。」
「朝廷不管,我們管。官府不管,我們管。豪強欺壓他們,我們幫他們出頭。」
「就這麼簡單。」
秦夜看著他,看了很久。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那為什麼要把那些案子寫成冊子,散到天下?」
顧慎之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要讓陛下看見。」
秦夜愣了一下。
「陛下在宮裡,看不見這些。」顧慎之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陛下的摺子上,寫的都是好事。陛下的大臣們,說的都是好話。陛下看不見那些冤案,聽不見那些哭聲。」
「我們把案子寫成冊子,散到天下,就是想讓陛下看見。讓陛下知道,這天下不是摺子上寫的那樣。讓陛下知道,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