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願意離開白月?墨陽沒有答案。
日復一日地陪伴在白月的身邊,讓白月早已成為墨陽生命中的某種習慣。
那是一種比愛更沉重,比依賴更牢固,比責任更難擺脫的東西。
因為這個世界上,你可以不愛一個人了,但你很難戒掉一個習慣。
尤其是這個習慣已經持續了很多年,滲進了你的骨骼、血液、每一個日常的縫隙里。
戒掉它,就像要把自己打碎了重新組裝一樣。
「沒關係的……」
墨陽一邊掃著地毯上的灰塵,一邊在心裡告訴自己。
白月說那些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早就該適應了。
墨陽把地毯刷乾淨,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膝蓋,然後拎起水桶,朝著旋轉樓梯往上走去。
樓梯很長。
她的背影在光影里顯得有些單薄,深灰色的工作服融進了灰白色的牆壁背景里,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
當墨陽快要走到閣樓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因為,她隱約聽見了哭聲。
那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努力壓抑著,但終究沒有壓住。
墨陽側耳聽了一會兒。
不是錯覺。
確實有人在哭。
她知道那哭聲的主人是誰。
是顧晴的女朋友。
那個節目中年齡最小的嘉賓之一。
江雨。
墨陽站在樓梯的轉角處,手裡還握著那塊濕漉漉的抹布,水珠順著她的指縫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理石台階上。
她抬起頭,看向閣樓的方向。
那扇門沒有關嚴,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墨陽站在樓梯轉角處,猶豫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抹布,又看了一眼水桶里那團渾濁的水,最後把目光投向閣樓那扇沒有關嚴的門。
哭聲還在繼續。
細細的,碎碎的,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暗處舔舐傷口。
墨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不該多管閒事。
畢竟還有那麼多工作沒有完成。走廊只擦了一半,旋轉樓梯剛清理了三分之一,大廳的地面還沒有拖,窗台上的灰塵也還沒來得及擦。每一分鐘都很寶貴,耽擱了,後面就要趕更久的工。
這是理智告訴她的。
可是聽見那樣的哭聲,墨陽又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內心。
鬼使神差的,她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抹布被疊好放在水桶的邊沿上,刷子靠在一旁。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步步朝著閣樓的方向走去。
木門被她輕輕地推開了。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一聲。
閣樓的空間不大,是一個斜頂的小房間,天窗開在屋頂上,一方陽光從那裡斜斜地照進來,在空氣中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
在那道光落下的地方,江雨跪坐在地板上。
她的膝蓋下面墊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
地板已經被她擦了一半,水漬在木紋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一邊擦地板,一邊在小聲地哭。
那哭聲被刻意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偶爾有一聲沒壓住的抽噎漏出來,又立刻被她自己用咬嘴唇的方式吞了回去。
墨陽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來。
她忽然有些擔心,自己這樣出現,會不會太過唐突?
她和江雨不算熟,節目錄製以來,兩個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她不知道江雨喜不喜歡被人看到自己哭的樣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現會不會讓她更加難堪。
萬一江雨不想被人看到呢?
萬一她的出現會讓江雨覺得更加丟臉呢?
墨陽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攥了攥拳頭,手心裡有些潮。
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那幾步。
「那個……」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不太自然。
江雨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墨陽走到她身旁,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江雨平齊。
「江雨,」她說,頓了一下,覺得這樣叫似乎不太禮貌,又補了一句,「……江小姐。你怎麼了?」
更不擅長在別人哭的時候說合適的話。
她的詞彙庫在這種時刻總是顯得格外貧瘠,翻來翻去也只能找到「怎麼了」「沒事吧」「還好嗎」這種蒼白到近乎無用的句子。
江雨慢慢抬起了頭。
墨陽看清了她的臉。
那雙眼睛已經哭得通紅。
眼白上布滿了細細的血絲,眼眶裡還蓄著沒有掉下來的淚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到來的人是墨陽,先是嚇了一跳。
然後,她的表情從驚嚇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窘迫、尷尬、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委屈。
江雨別過臉去,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眼睛。
但那眼淚像是關不上的水龍頭,擦掉一波,又湧上來一波。
「抱歉,我好像……」她的聲音啞啞的,像含了一口沙子,「干不完這些工作……
「都怪我運氣那麼差,抽到了最累的工作……我肯定又要拖小晴的後腿了……」
說到這裡,江雨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她就那樣跪在地板上,肩膀抖動著,哭了出來。
江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失態。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已經在牧小昭面前落過一次淚了。
現在又被墨陽發現了哭泣的樣子。
她想起顧晴的叮囑——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讓她不許在外人面前露出這副樣子。
「在外人面前哭,多難看啊。」
「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別人會怎麼看你?」
「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的女朋友是個動不動就哭的人。」
顧晴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不算嚴厲,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客觀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正是那種平靜,讓江雨覺得更加難受。
因為那意味著——顧晴不是在生氣,不是在心疼,只是在……評判。
像一個考官在給試卷打分,不帶感情,只看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