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閣樓里安靜了。
陽光在天窗上緩緩移動,光柱里的塵埃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旋轉。
遠處隱約傳來其他人的說話聲,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好幾層玻璃。
墨陽聽見了自己腦海里的回音。
「你為什麼不考慮結束呢?」
那聲音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的時空——來自一個平行世界的自己,一個終於鼓起勇氣的自己。
那聲音在問她。
是啊。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處境和江雨又何其相似。
都是深陷於一段感情中,明明愛著對方,卻又備受這份戀心的折磨。
明明知道這份愛已經變了質,變成了一種消耗、一種負擔、一種日復一日的自我否定,卻還是死死地抓著不放。
苦苦不能尋到幸福的出路。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一直都沒能和白月提分手?
是沒有勇氣嗎?
是不甘心嗎?
墨陽沒有答案。
她從來就沒有答案。
就在她分神的那一刻,江雨鬆開了攥著她衣袖的手。
江雨自己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看向墨陽。
那雙眼睛依然紅著,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但那裡的光,和剛才不一樣了。
「墨小姐,」江雨的聲音比剛才穩了很多,「你是特意來安慰我的,對嗎?」
墨陽張了張嘴。
「……嗯。」她最終點了點頭。
「謝謝你。」
江雨勉強地站了起來。
她的腿大概是因為跪得太久有些發麻,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墨陽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江雨沒有躲開。
她甚至微微地向墨陽的方向靠了靠,像是在找重心。
然後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不是白月那樣在鏡頭前練習過千百遍的、精準到每一個細節的笑容。
是一個從心裡長出來的真實的笑容。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墨陽那身深灰色的工作服上,落在那捲起的袖口上。
「墨小姐,」她說,「你也是在幫白月做她的工作,對嗎?」
「嗯。」墨陽點點頭。
「辛苦你啦……」江雨破涕為笑,「加油,我們一起完成今天的任務吧!」
說完,她彎下腰,重新拿起了那塊抹布。
沒有再哭。
沒有再發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蹲下去,開始繼續擦地板。
墨陽站在原地,看著江雨蹲在地上的背影。
她的肩膀還是有些單薄,手腕還是那麼細,整個人看起來那麼容易被風吹倒。
那一刻,墨陽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忽然慢慢翻湧了起來。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如果不是此刻站在這裡、看著江雨努力擦地板的背影,她大概永遠不會想起來的事。
在她和白月名為「戀愛」的關係中——
白月似乎哪怕一次也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過話。
一次也沒有。
……
太陽西斜,天邊的雲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從地平線的邊緣一路暈染到半空中。
遠處的山巒在晚霞的映照下,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玫瑰園的花瓣上也鍍了一層瑰麗的霞光。
風從草坪上吹過,帶著傍晚獨有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
郁夕直起腰,將手裡最後一把雜草扔進竹筐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牧小昭剩下的任務,她全部做完了。
草坪邊緣的盆栽已經澆好了水,游泳池裡最後那片落葉也被網兜撈了上來,玫瑰園裡那些粗壯的枝條用花枝剪一一修整整齊,甚至連雜物間門口那幾箱花材,她都已經搬到了陰涼處。
每一個細節都檢查過了,沒有任何遺漏。
她轉過身,想叫牧小昭一起回去。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畫面。
草坪中央,那片剛剛修整過的草地上,牧小昭側著身子,抱著一頂草帽,睡著了。
銀髮小蘿的臉頰緊緊地貼著帽檐,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頭髮散在草綠色的背景上,像一捧潑灑開的銀絲。
郁夕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她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低下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小臉。
然後她忍不住了。
她低下頭,在牧小昭的臉頰上輕輕地印下一個吻。
啾。
很輕很輕。
牧小昭沒有醒。
她的嘴角似乎翹得更高了一些,但人還是在沉沉地睡著。
郁夕又忍不住了。
她再次低下頭,這次吻在了牧小昭的額頭上。
啾。
牧小昭還是沒有醒。
她甚至在夢裡翻了個身,往郁夕的方向蹭了蹭,嘴裡含混不清地咕噥了一句什麼,然後又沉沉睡去。
郁夕看著她那副毫無防備的、徹底放鬆的睡顏,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
但她不能讓她繼續睡在這裡了。
傍晚的風已經有了涼意,草坪上濕氣也重,再睡下去怕是要著涼。
郁夕伸出手,輕輕地搖了搖牧小昭的肩膀。
「小昭,」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小昭,再睡下去要著涼嘍。」
牧小昭沒有醒。
但她的嘴巴開始動了。
「嘿嘿嘿嘿嘿……」
她咧著嘴,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得意和滿足。
「郁夕——你就算求我……我也不會收手的……」
郁夕愣了一下。
「我可是……大猛攻……」
牧小昭說完這句話,還吧唧了兩下嘴,像是在回味什麼。
然後她的兩隻小爪子開始在空中胡亂地抓來抓去,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郁夕看著她這副模樣,先是怔了怔。
然後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這個笨蛋。
怎麼在夢裡還在想著那些奇怪的事情?
什麼「大猛攻」——就她這個小身板?就她這個被親一下就臉紅到耳朵尖、被欺負一下就軟成一攤水的小蘿莉?
郁夕笑著搖了搖頭,眼裡的溫柔卻比晚霞還要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