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邪那美沒再討價還價。
討不了了。矛交了,話說死了,路堵死了,再磨蹭下去,蘇平那隻手就要收回去攥成拳頭了。
她閉上眼,催動體內深處。
海面上,雷暴還在滾。可那道東西一離體,四周忽然安靜了幾分,連雷聲都悶了下去。
一團光從她胸口慢慢浮出來。
說光也不像光。那東西看著不大,只有拳頭大小,可整片海域的氣機都朝著它歪,雷雲往下壓,海水往下沉,連蛇母都往後縮了半個身位。
神明本源。
伊邪那岐在旁邊看著,神光一抖一抖的,眼珠都不轉了。
那不是她的東西。
那是她的一部分。
當年真身困守另一界,投入數道本源,才催生出這一具降臨人間的分身。如今交出去一道,等於自削根基,往後神力上限掉一檔,再想捏分身,想都別想。
割肉,剜骨,斷根。
她催動的那一瞬,另一界的深處,真身猛地弓起了身子。隔著一道界壁,那股剜心的疼,順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傳回了這具分身上。
伊邪那美死氣里的臉色,白了一層又一層。
可她沒有別的路。
不交,就是死。交了,好歹還能留一條命在。神明活的是億萬年,只要真身還在,本源交出去一道,咬著牙,億萬年後未必補不回來。
至於眼前這筆帳怎麼算,神識里早就記下了。
光團晃晃悠悠,落到蘇平攤開的掌心裡。
入手微沉,又像托著一汪冷的水。重瞳里看過去,那團光深處有山河的影子在慢慢流轉。
蘇平掂了掂,咧嘴一笑。
"好東西。"
長生蠱從旁邊探過頭來,鼻子抽了又抽,眼睛瞪得溜圓。
"主人!這個這個!讓我嘗一口!就一口!"
"滾。"
"那舔一口?"
"再貧,把你塞進空間裡跟黑魚作伴去。"
長生蠱悻悻地縮回了蘇平肩頭,嘴上嘀嘀咕咕。
"小氣……那可是神明本源誒,億萬年才一份的……"
蘇平懶得理它。
隨手一收,光團沒進隨身空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連個收據都沒打。
伊邪那美的死氣,眼看著又淡了一層。她整個人跟著往下沉了半寸。
蘇平痛快地一揮手。
"行了。"
"兩位大神,都可以走了。"
伊邪那岐第一個轉身,伊邪那美跟上,兩團神光掉頭就竄。這回連端架子都懶得端了,嘴上的好話說了一籮筐。
"尊貴的盟友,後會有期。"
"閣下大才,吾等佩服,佩服。"
"來日大劫臨頭,還需仰仗閣下……"
姿態低得不能再低,哪裡還有半分追殺蘇平幾百里時的倨傲,活像兩家剛談完買賣的掌柜。
可神識的暗流里,是另一番光景。
兩團神光並肩飛著,距離拉得恰到好處,近得能遞話,遠得不會被當成同謀。
"……今日之辱,刻骨銘心。"
伊邪那岐的神識狠狠顫了一下。
"忍。"
"矛可以再鑄,本源可以再修,真身一日不滅,吾等就一日不亡。億萬年的歲月里,這點傷,不過是打了個盹。"
"待大劫降臨,本源重聚,吾等重歸真身之日——"
"必報此仇。"
"要讓這凡人生不如死,折磨他億萬年,一天,都不許少。"
伊邪那美的神識纏上來,瘋氣里浸滿了毒。
"億萬年太少。"
"要他世世代代,求死不得。"
"要讓他的血脈子嗣,世世代代跪在吾等神像前,磕頭磕到骨頭裡都記住疼。"
兩團神光越飛越遠,神識里的咬牙切齒和嘴上的"後會有期",一個字都沒對上。
蘇平站在原地,臉上笑眯眯地抬手送客,心裡冷笑。
跟神明講信義?
徐福當年跟他講信義了嗎?這倆追殺他一路,開口閉口形神俱滅的時候,講信義了嗎?
神明的規矩,他這幾天算是學明白了。
你有用時,神明跟你稱兄道弟;你沒用時,神明抬手就滅;你落到下風時,神明連求饒都是緩兵之計。
他們怎麼對他,他就怎麼還回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這叫禮尚往來。
而且方才那一出,他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嘴上說放兩個,真放嗎?放個屁。
那倆神光一轉,神識里罵的什麼,他聽不真切,可那股怨毒的動靜,隔著幾百丈都扎人。這種貨色放回去,就是給將來的自己埋雷。
何況,他瞥了一眼遠處那團微微發虛的死氣。伊邪那美剛交了本源,根基受損,神力跌了一檔,正是幾萬年裡最虛的一刻。這一刀不砍下去,等她緩過勁,順著根重新捏出分身,天涯海角哪兒還有這麼好的機會?
方才那句"殺了你們同樣能取本源",不代表,不是真的!
蘇平動了。
沒有廢話,連殺氣都沒漏出半絲。
麒麟刀金紋一閃。
一刀,橫斬而出。
快得連雷暴的餘音都沒落下。
伊邪那美的神識,還纏在"折磨他億萬年"的暢想里。脖頸處涼意襲到的剎那,她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回頭?來不及了。
死氣暴漲?來不及了。
尖嘯出聲?來不及了。
驚愕僵在臉上,那道不可一世的黃泉之主,神光從頸線處潰散,像被風吹散的一炷香。
轟。
身影從半空跌落,砸進海里,激起一道灰白的水柱。
一刀鎮殺。
乾脆利落,前後不過一息。
海面上,霎時死寂。
雷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海風也停了,天地間只剩下那道水柱落回去的嘩啦聲。
伊邪那岐僵在原地。
瞳孔縮成了針尖。
上一息,還在神識里跟他咬牙發誓,要報此仇、要把那個凡人折磨億萬年的同伴。
下一息,身首異處,砸進了海里。
連一句遺言都沒撈著。
他緩緩地、緩緩地回過頭,看向那個提著刀、笑眯眯的凡人。
全身的神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