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中那會兒,邊沐也喜歡讀史,逮著什麼看什麼,不過,跟別人不大一樣,他對大多數「宏大敘事」沒多大興趣,只要瀏覽到小人物大放異彩的章節,他反倒反反覆覆研讀好多遍,有趣、有所啟示、令人回味。
小人物也能辦大事!漸漸的,邊沐腦海深處有意無意地就心存了一些微妙的志向,朦朦朧朧的,不是很真切。
高三的時候,邊沐發現自己在許多方面都存在不少短板,至少,全縣高考狀元這輩子跟自己是沒什麼緣分嘍!小人物辦大事的心性漸漸也就消磨殆盡了。
大學校園令邊沐大開眼界,耳聞目染的,邊沐漸漸意識到所謂小人物大人物都得有點兒真本事,都離不開「勢」,都離不開時運的托舉……歸根結底,小人物大人物的其實都差不多,小人物辦大事在他看來猶如三歲孩童的夢想,甚至還有點可笑的色彩,於是乎,收收手,邊沐將所有時間、精力全都貫注到最切實、可操控、能見效……的臨床醫術那方面,其它各種小心思全都拋到天邊了。
現如今,邊沐依舊以小人物自居,不過,骨子裡那點小志向卻一天天地不斷茁壯成長,至於將來能發展到哪一步他才懶得想那麼多。
這冷不丁撞上一位跟曾經的自己有些相像的同行,難免心生出幾分惺惺相惜那種親切感。
不過……
眼前這位已經改行多年的前同行所定的理想目標過於巨大,像邊沐這種新銳中醫高手想都不敢想的事,那男的竟然一頭扎進去愣是奮鬥了好些年,到頭來差點兒把好好的小家給拆散嘍。
眼見著整個人生已然毫無疑問踏入崩潰的邊緣,急中生智,那男的硬是早早地排隊過來先抓根救命稻草熬過眼前這關再說。
還行!這主兒至少腦子還算好使,關鍵時候知道求人。
「這有一顆定神丸,閒的沒事的時候自己配製的,一掰兩半,先口服一半顆,今天晚上臨睡前再口服另外一半,至少可以保你睡個安穩覺。」沒順著原先的話頭繼續往下聊,笑了笑,邊沐將事先準備好的一顆丸藥遞給那男的。
簡易而規整的包裝,藥盒最頂端張貼有醫館的徽標,方畫家精心設計的,變形後的「仁」字彎彎繞繞著包裹了兩個「新」「藥」兩個小篆字型,「新」字字型刻意設計得非常小,那個「藥」字被方畫家以寫意手法繪製成畫,仁字還沒設計為大紅色,醒目而富於美感,一眼看上去給人一種正宗地道的美感。
「哎呦!謝謝,謝謝!救命之恩,沒齒不忘!」一激動,那男的立馬起身沖邊沐行了個深度躬身禮,由於體弱神虛持續的時間有點長,一個沒注意差點兒側摔在地。
邊沐連忙伸手攙扶了一下,這才把那男的安頓在座椅上,手上那顆丸藥差點兒掉地上。
「都說了,沒把你當外人,總這麼客氣啥嘛!來!坐穩嘍!接著!給你倒點水。」說著話,邊沐上旁邊用一個瓷杯接了杯溫水,飲水機旁邊放著一摞一次性紙杯,邊沐沒用那種。
那男的看在眼裡,心裡頓時覺著暖暖的。
眼見著那男的小心翼翼地服下半粒丸藥,邊沐這才開口解釋道:「藥丸里有上好的紅參,我們老家山上朋友試種的,藥性穩定而綿長,就是產量上不去,而且,生長周期過長,短期之內,商業開發肯定是行不通嘍。」
「哎呦!這麼貴重的藥給我用上,實在是……」
「瞧你!又來了!都說了,自家種的,這藥成本確實不低,不過,有些事得看緣分不是,安安穩穩坐著,咱們聊幾句。」說著話,邊沐走到茶几那兒將一次性餐具整理了一下,全歸攏到一個大塑膠袋紮上口走到門口就手擱地上了。
「我問問你啊!傷寒雜病論將近400條,你能如數自如背誦嗎?」邊沐笑著問道。
那男的連忙點點頭。
「基本功嘛!沒多大問題,當然,可能距離你這種一線高手的要求還有些距離。」那男的隨口回復道。
「哦……那……金匱要略比較重要的方劑條文呢?」
「已然成誦!你知道的,腦子裡儲備知識點不夠無法進行高階思維不是……」那男的笑著回復道,眼神里透著某種謙和。
「那……《黃帝內經》呢?」
「我也不記得研讀了多少遍,反正已經翻爛好幾本了……」
「是嗎?那……當初在醫院上班的時候,確診率、治癒率有多高?」
「說來慚愧,都不大高,不過……一直到辭職回家,確實沒出過什麼岔子。」
「噢……那後世的《千金方》、《新舊本草》之類的也都翻得爛熟了吧!」
「那倒沒有,我吧,研究重心在醫,中藥只是做個輔助,做個參考,所以……不象純中醫理論著作那種凡經典必成誦……」
「這樣子啊,那……你知道嗎?你腦子裡背的那些東西可能存在傳承性失誤,比如說,傳抄過程中,某個字,某個詞彙,某種做法可能不大正確。」
一聽這話,那男的頓時顯得非常驚訝。
「我平時選用的可都是正經善本啊!怎麼會……」
「呵呵……現代醫學框架下,就算一字不差,相應局限性勢必存在,所以……你真要抱著視其為絕對正確無誤的圭臬,那你搞的這鴻圖大業可就有點那個了……對了,在此之前,你有沒有寫過類似《中醫發展簡史》、中醫發展大事年表……之類的東西?」邊沐笑著問道。
聽到這兒,那男的一臉茫然地輕輕搖搖頭。
「呵呵……立書大綱總有吧?」
「有!那我有!每隔一段時間我就補上幾筆,糾錯、拾遺補缺、調序……」那男的連忙回復道。
「那還好……既然確定了那麼宏大的系統,請問,你拿什麼貫穿全書?我指的是統領全書的純醫學邏輯,你的邏輯匯流排以何為根本?為精髓?」
聽到這兒,那男的頓時就有些卡殼了,半天沒能回話過來……
「既然是正經學術探討,那我可就有啥說啥了,整部中醫發展簡史都沒能梳理清楚,你擺弄的這麼浩大的史詩性的巨大工程先天就是殘缺的,雖說明以後了,到了唐中葉你怕是就挪不動腳步了!」
聽到這兒,那男的頓時暗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