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良久,等席玉川的理智重新上線,
寧曼深吸一口氣,用盡了所有理智與克制去壓下情緒,
她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
「我現在雖然升職了,但也被調崗,不在實驗室里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席玉川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他的反應,隨後繼續低聲說,
「這次過來……其實你已經知道這家實驗室有信息素研究中心背書了,對吧?」
席玉川沒有說話,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是肯定的回答,
眼角微挑,唇角線條分毫未動,像是寫著「這種事很難猜到嗎?」
寧曼看懂了他的反應,卻沒和他爭,
反而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湊近他,像是怕被隱形的第三人聽見,
又像是疑神疑鬼,只能更湊近些,才開口,
「這邊的研究員都是新人,
我能……找個時間,讓溫言假裝成我的助手過來一趟,」
她頓了一秒,像是怕這句太驚人,急急補上後半句,
「讓你們見一面。」
她直視席玉川的眼睛,
那裡面翻滾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寧曼只能先移開自己的目光,
「……但你知道的,溫言已經失憶了,」
她輕聲,
「他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像是為了掩蓋什麼,寧曼忽然嘆了口氣,坐直身體,試圖換一個身份說話,
她的語氣不再是慣有的冰冷,
短暫地作為席玉川的師姐開口,
「雖然不知道你把核心藏在哪兒,
但你也清楚,他們有的是辦法能讓你自己心甘情願交出來。
早點交出來,對你更好,真的。
那個實驗,不管能不能成功,只要你做完,
我保證,我都有辦法讓你重新變回真正的教授。」
她的聲音慢下來,帶上幾分勸說時特有的輕緩與耐心,
「玉川,別犟了……」
這一句是曾經在校園實驗樓里,許多人對席玉川說過千百遍的老話,
被她重新撿回來撿回來,輕輕放在他面前。
但席玉川沒有回答,他只是低垂著眼,像石頭一樣沉默。
席玉川臉上的笑容變得慘澹,
沒有諷刺,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得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慢慢抬起手,把雙手重新擱置在桌面上,指節瘦削,骨感突出,
動作緩慢地像是某種儀式,又像是無聲的投降。
他垂著眼皮,語氣卻又恢復了他一貫的雲淡風輕,甚至能帶著一點點溫和的調侃,
「師姐,我已經做不了實驗了。」
他抬眼,望著她,眼中沒有恨意,
甚至連悲傷都太遙遠了,仿佛已經穿透了自己情緒本身,
明明被巨大的悲傷包裹住,但整個人卻表現出超脫的平靜。
「也對,之前那件事你應該參與得不多,
當時我的右手手筋被挑斷了,縫合得不算成功。
後來恢復得不好,現在……」
他輕輕一笑,抬起手比了個動作,
「拿奶油寫字都會發抖,況且……」
「,等等……」
寧曼嘴唇顫抖著,臉色像紙一樣褪了血色,
她努力睜著眼睛想聽清席玉川接下來的話,
但突然間,耳邊像是炸開了一道真空,所有的聲音統統退潮般遠離。
她聽不到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耳聾的病人,
只能愣愣地盯著席玉川的臉,看他還在緩慢地說著話。
他神情平和,甚至看上去語調可能還有些柔和,只是她一句都聽不見了,
只能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看他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辨認。
「……也好……」
「……不用再回去了……」
「……也沒關係……」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也好」還是「也壞」,
不知道他說的「回去」是回到講台,還是回到那間手術室,或者是之前的實驗室。
她只知道,他的左手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某種早已習慣的應激動作。
那一瞬間她才意識到,
她沒有資格再用「師姐」的身份對他說話。
她站起來的時候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動的,
怎麼轉動的門把手,怎麼走出的實驗室。
她只記得她走的時候,席玉川還坐在原地,背挺得直直的,
就像過去無數個晨間會議里,他站在演示台上,用簡明卻冷淡的語氣講解科研流程,
只是那時候的他,能做出失誤率最低的近乎完美的實驗,能寫出流暢完美的論文,字跡娟秀工整,
那時候的席玉川,不是天才嗎?
他是天才啊。
可現在呢?
「明明當時……」
寧曼跌跌撞撞地走在走廊里,像是逃難的囚犯,喃喃著,
「明明他們說……給教授封口時說好的,人沒事的……
說只是『暫時停職』,協助調查……只是被保密轉移……」
她的雙腿一軟,幾乎撞到牆壁,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瘋狂撞擊著,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寧曼走後,這裡一時間靜得像一間密封的鐘樓,席玉川沒有動,
他就那樣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像是在某種審判台上自我陳列,又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夢境中醒來,正在努力適應現實帶來的巨大的落差。
他坐了很久,直到「照顧」他的研究員推門進來,例行公事般低聲提醒,「該回去了。」
他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是回應,也是某種對話的終結。
那名研究員走近,動作克制地在他旁邊停下,等他站起來。
席玉川終於起身,動作不快不慢,
從桌邊站起的瞬間仿佛連影子都帶上了和他本人同等疲憊的砝碼。
寧曼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這他早已預料到,
人們總是習慣否認那些過於殘忍的事,尤其當它發生在一個「天才」身上。
她不想接受,是因為她還保留著那個完整的,鋒利的,在實驗室里風頭無兩的席玉川的印象。
而真正身處那場噩夢中心的他,怎麼可能在最開始就如此坦然接受呢?
只是席玉川從科學的一端,跳轉到了另一端,
他開始格外地相信命運,選擇相信宿命論,
可能是因為自己害死了溫言,所以自己斷手,是老天降下的懲罰。
所以他只能選擇接受。
但席玉川對自己太苛刻,他不願意讓任何一句求饒從自己口中說出來,
所以他只能選擇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