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想從距離格陵蘭幾百海里的格陵蘭海到疑似發現楚子航蹤跡的法蘭士約瑟夫群島,明顯直接橫穿北極點會更省時間——直線距離不過一千二百海里,聖彼得號全速航行四天就能抵達。但這個夏天整個北冰洋都被厚厚的冰蓋籠罩了。
利維坦的影響比預想中更深遠。
那頭初代種自格陵蘭海深處甦醒後,北冰洋的水文數據就出現了異常。挪威氣象局七月的報告顯示北極圈內海冰覆蓋面積同比增加百分之四十二,冰層平均厚度突破三點五米。曾經在夏季還能通航的東北航道完全凍結,連俄羅斯的破冰船隊都被迫停靠在摩爾曼斯克港。
哪怕是以聖彼得號這種五萬噸級核動力破冰船的體量要往更北方去也會身陷囹圄……船長薇薇安三天前的冰情評估報告裡用紅字標註:北極點周邊海域冰層最厚處達七米,且冰脊縱橫交錯,強行突破可能導致船體受損。
「極北之地掌控的核動力破冰船yamal號今年也不再選擇在北極點附近游弋。」路明非翻看著伊娃遞來的情報簡報,手指敲在衛星照片上,「你看,它現在在斯瓦爾巴群島和法蘭士約瑟夫群島之間徘徊。」
照片拍攝於四天前,那艘橙白塗裝的巨輪正破開巴倫支海邊緣的浮冰。
yamal號理論上能在兩三米的厚冰層中以兩節速度持續航行,這樣的船都不敢靠近極點足以說明情況。
伊娃湊過來看屏幕,發梢蹭過路明非的下巴:「走巴倫支海說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yamal號在那些海域活動,極北之地的其他船隻很可能也在附近……如果確實有其他船隻存在的話。」
路明非點頭。
至於他為什麼不選擇先尋找極北之地可能一直在追尋的落日地,這件事的優先級稍微靠後。
當時楚子航從奧丁領域逃脫掉落在極北之地的船上時拐走了人家的聖女瑞吉蕾芙,作為極北之地的核心成員這姑娘可能會知道些內情。
關於落日地,關於極北之地在北冰洋的真正目的,甚至關于格陵蘭事件與奧丁的關聯。
而楚子航和瑞吉蕾芙的下落現在有了眉目。
至少能確定師兄與聖女殿下一直滯留在法蘭士約瑟夫群島沒有離開,因為他們的消息傳出來之後沒多久北極就被冰封了。
除了聖彼得號這種級別的破冰船,根本沒有其他船只能靠近那裡。
俄羅斯北方艦隊派出的兩艘常規破冰船試圖接近,都在距離群島一百海里處被冰脊困住,美國海岸警衛隊的「希利」號破冰船從白令海峽北上,目前還在楚科奇海緩慢破冰,抵達法蘭士約瑟夫群島至少需要三周……看來那裡確實藏著些什麼東西,甚至讓躲在幕後的人連這種國家級別的人情也用上了。
頂層船艙的舷窗有兩米高、三米寬,整塊特種玻璃厚達數厘米,能承受零下六十度低溫和冰層擠壓,路明非和伊娃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世界。
浮冰在海浪的推搡下一波接一波撞在聖彼得號的船艏上。
那些冰不是白色的,在極夜的天光下它們呈現出鉛灰、靛青、墨黑的色調,像一堆破碎的墓碑在海面漂浮,小的冰塊只有餐桌大,大的冰島直徑超過百米,邊緣被海浪侵蝕出陡峭的冰崖。
聖彼得號以八節速度緩慢前進,船艏的破冰艏像犁一樣劈開冰層,冰屑在探照燈下炸開成鑽石般的碎晶。
撞擊聲隔著船體傳來,低沉而規律,像巨人的心跳。
遠處冰風暴正在醞釀。
那是一片從海平線延伸到天頂的鉛灰色幕牆,內部有閃電般的白光不時竄動,風暴邊緣墨綠色的極光像女神的裙擺緩緩飄蕩。
伊娃輕聲說:「格陵蘭事件那晚天空也是這樣。」
路明非記得報告裡的描述。
2001年格陵蘭海,施耐德教授帶領的小隊下潛前夜空突然出現墨綠色極光,範圍覆蓋整個格陵蘭島東部海域,當時還在船上的伊娃拍下了照片,光影的形態確實像古希臘雕塑中女神長裙的褶皺。
冰風暴深處極光的顏色開始變化,墨綠中滲入暗紅,接著是詭譎的紫,幾種顏色交織纏繞在海天之間鋪開一幅瘋狂而美麗的畫卷。
光帶垂落時幾乎觸及海面,浮冰被映照得如同異世界的寶石。
就在這時,甲板上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一架輕型直升機從聖彼得號後甲板起飛,那是a365海豚式,機身塗著加圖索家族的徽章。
它原本是帕西·加圖索從另一艘船上帶來接管聖彼得號的交通工具,現在成了撤離工具。
直升機旋翼攪動暴風雪,探照燈切開黑暗,路明非看著那東西搖搖晃晃地升空,轉向東南方向。
帕西顯然已經意識到在路明非面前他個人的力量不算什麼。
半小時前在聖彼得號的指揮室里帕西交出了施耐德教授的私章和所有通訊設備,這個金髮男人面色蒼白,離開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朝路明非微微頷首。
沒有爭執,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聰明人的選擇。
路明非想。
帕西知道能在時間零的五十倍減速領域中瞬間擊昏所有手下的人已經不是靠人數或者裝備能對抗的存在,加圖索家族在混血種世界橫行百年的規則在這裡不適用。
現在直升機正飛向二十海里外的另一艘大船,透過舷窗路明非仿佛能看到遠方海面上有燈光在移動,那是一艘同樣體量的破冰船正在強行破冰靠近。
加圖索家族的財力確實驚人,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調集第二艘核動力破冰船進入北冰洋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引擎轟鳴與浮冰撞擊的巨響混在一起形成奇異的交響,直升機在冰風暴邊緣盤旋片刻,信號燈閃爍幾下,然後一頭扎進風雪。
紅色的航燈漸漸隱沒在墨綠色的極光中,像一滴血落進深海。
看著那東西消失不見路明非喝了口咖啡。
速溶的,聖彼得號後勤庫存里的廉價貨,苦得發澀。他往裡面加了三包糖,用勺子慢慢攪動,不鏽鋼勺碰在陶瓷杯壁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那些他從尼伯龍根帶出來的銘牌就放在兩人中間的小桌板上。
四枚黃銅材質,邊緣已經氧化發黑,表面刻著名字和編號。
伊娃可能被替換的證據已經被完全銷毀了,出現在面前的到底是當年那個小姑娘還是人類的始祖夏娃都不重要。
此外還有幾個類似u盤的存儲設備,銀色外殼,長五厘米,寬兩厘米,接口是罕見的六針規格。
伊娃檢查過,這東西內置了物理防拆機制和自毀程序,一旦嘗試非法讀取或暴力拆解內部存儲晶片就會在零點三秒內過熱熔毀。
鑑於這個東西一旦打開就會自行銷毀其中內容,所以路明非並沒有把它插進自己的電腦里。
他喝咖啡的時候打量著伊娃。
女孩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上雙腿蜷縮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她穿著加厚的灰色羊毛衫,袖子長得蓋住半個手背只露出纖細的指尖,漂亮的眸子盯著窗外的極光,眼神空洞得像結了冰的湖。
她的側臉也流淌著青色的極光,光影在她臉上緩緩移動勾勒出挺拔的鼻樑、微抿的嘴唇和睫毛投下的陰影,那些光時而深綠如苔原,時而淺綠如初春的新芽,時而又泛起幽藍。
路明非忽然就想起在尼伯龍根祭壇上看到的那套硬質潛水服,女孩尺寸,左胸位置用白漆寫著「諾瑪」,漆面已經斑駁,他當時用君焰把它燒成了灰,連同那枚銘牌一起。
伊娃此刻的神情很孤寂,那種看到故友遺物時的落寞,不是悲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更深的、幾乎成為身體一部分的倦怠,仿佛這些年來她一直背著死者的重量在行走,銘牌只是把重量具象化了。
脆弱破碎,極光下的伊娃像一件精密的玻璃器皿,表面布滿了看不見的裂紋,只是勉強維持著形狀。
他放下咖啡杯,聲音在安靜的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等著。」
他把手伸進屁股後面的床頭置物匣里摸索,那是個固定在艙壁上的金屬盒子,裡面雜七雜八堆著東西,備用彈匣、折刀、打火機、一卷防水膠帶和幾包壓縮餅乾,他的手指在雜物間撥弄,終於摸到一個塑膠袋。
是一袋奶酪球,橘黃色,每個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撒著橙色的調味粉,路明非倒出一把在掌心,遞過去一半,伊娃低頭看了看,伸手接過,指尖碰到路明非的手掌,冰涼。
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吃奶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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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室里只有咀嚼聲和窗外的風聲,奶酪球很咸,調味粉有種人工香精的甜膩,但在這冰封的北冰洋上這種廉價的零食反而帶來某種真實感。
伊娃吃得很慢,每次只咬一小口,咀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完後她繼續看窗外。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接下來幾天的行程我說一下。」
伊娃轉過頭來,眼神聚焦了一些。
「首先聖彼得號會繼續向東南航行,繞過斯瓦爾巴群島北端,進入巴倫支海。」路明非從口袋裡掏出平板電腦,調出電子海圖,「船長計算過航程,以現在的冰情和航速,大約四十小時後能抵達斯瓦爾巴群島東側的埃季島附近海域。」
他放大海圖,手指點在島嶼鏈上。
「那裡是yamal號最近一次被衛星拍到的位置。如果運氣好我們可能會遇到極北之地的船。就算遇不到,也能從那片海域的冰情和航跡推斷出他們的活動規律。」
伊娃點頭:「需要我監控衛星數據嗎?」
「秘書小姐已經在做了。」路明非切換屏幕,顯示出一串實時更新的坐標和航跡圖,「但她只能追蹤到a信號和明顯的熱源。極北之地如果採取無線電靜默或者像我們一樣用特殊塗層屏蔽紅外特徵,衛星就抓不到。」
他頓了頓:「所以我們需要實地偵查,找到那艘船後我要潛入其中,而你留在船上保持通訊暢通,同時監視加圖索家的船?」
「好。」伊娃說。
路明非關掉平板:「帕西雖然撤了,但那艘船還在二十海里外跟著,船長說它的航向和我們始終保持平行,速度也同步。明顯是在監視。」
他走到舷窗前看著遠方海面上那幾點隱約的燈光。
「加圖索家族對格陵蘭事件的執著超出常理。弗羅斯特那個老傢伙甚至甘願派帕西冒險上船搶奪證據……看來當年的事情確實存在許多隱情。」
伊娃沉默片刻:「你覺得和楚子航有關嗎?」
「不確定。」路明非實話實說,「但師兄從奧丁領域逃到北冰洋這件事本身就透著詭異,他還帶走了極北之地的聖女。」
伊娃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像某個計劃的不同環節。奧丁、極北之地、落日地、格陵蘭事件,還有加圖索家族……它們之間應該有聯繫,只是我們還看不到那張網的完整形狀。」
「所以我們要去法蘭士約瑟夫群島。」路明非說,「找到師兄問清楚,他是目前唯一一個同時接觸過奧丁和極北之地核心秘密的人。」
窗外風雪呼嘯如地獄。
偶爾有旋風卷著雪片從舷窗前掠過,那些雪不是下落的,而是橫著飛射,在探照燈光束里拉出一道道白線。冰塊在空中碰撞碎裂,聲音像玻璃工廠爆炸。
更遠處一道龍捲風般的雪柱連接海天,緩緩移動,像雪龍夭矯地飛舞。
「法蘭士約瑟夫群島沒有原住民。」伊娃忽然說,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吞沒,「我想我們得先去找一個愛斯基摩人作為嚮導。」
路明非重新坐回椅子,等她繼續說。
「那座群島由一百九十多個島嶼組成,總面積一萬六千平方公里,但常駐人口是零。」伊娃的語速平緩,顯然早就做過準備,「俄羅斯在那裡設立了幾個氣象站和地質考察站,但都是季節性運營,每年五月到九月會有考察隊登陸,十月前必須撤離。」
她頓了頓:「但有些年份情況特殊,比如前年一艘挪威考察船被冰困在群島北端,六名隊員被迫在島上過冬,他們在亞歷山德拉島的氣象站里靠庫存罐頭活了八個月,第二年六月才被破冰船接走。」
路明非挑眉:「今年也可能有被困的人?」
「不一定。」伊娃搖頭,「但往年會有習慣高寒地區生活的因紐特人被俄羅斯人僱傭,在考察站值守。他們的合同通常是一年,負責維護設備、記錄數據,偶爾協助科研隊。」
她看向路明非:「這些人對法蘭士約瑟夫群島的了解比任何衛星地圖和航海圖都詳細,他們知道哪裡的冰層薄,哪裡能避開冰崩,哪裡可以找到淡水,哪裡是北極熊的慣常狩獵路線。」
以及哪裡可能藏人。
伊娃說:「如果楚子航真的在島上,他需要食物、淡水、避風處。群島雖然荒涼,但也不是完全無法生存。北冰洋的海豹、海象、魚類,島上的苔原植物,甚至北極熊都是食物。」
據說那裡到處都是北極熊,整個群島估計有三百到五百頭,是北極熊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
人類的活動會被這些獵手嗅到然後被襲擊。類似的事情前些年幾乎每年都有發生,幾年前還有一個俄羅斯科研隊在海角營地被三頭北極熊圍困兩天的經歷。
如果楚子航真在那裡依靠狩獵北極熊也能勉強活下來,以他的血統和身手對付幾頭熊不是問題。
熊肉可以提供脂肪和蛋白質,熊皮能禦寒,熊骨可以製作工具。
路明非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楚子航在極夜下的冰原上提著村雨面對體重半噸的北極熊……畫面太美有點不敢想像啊。
「所以我們需要嚮導。」路明非把思路拉回來,「一個熟悉群島、熟悉北極熊習性、知道怎麼在那種環境裡找到人的嚮導。」
伊娃:「而且必須是因紐特人。只有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北極圈內,積累了上千年的生存經驗。白人探險家再厲害也比不上土著對這片土地的理解。」
這樣一來其實選項就並不多了。
首先排除直接從俄羅斯僱傭,極北之地在暗處的勢力範圍不明,任何通過官方或半官方渠道的招募都可能暴露行蹤。
加圖索家族也在盯著,他們肯定能監控到聖彼得號的人員往來。
其次排除格陵蘭島。雖然格陵蘭的因紐特人數量最多,但距離太遠,聖彼得號從當前位置航行到格陵蘭西海岸至少需要五天,再折返向東往法蘭士約瑟夫群島時間成本太高。
最後他們決定在斯瓦爾巴群島朗伊爾城碰碰運氣,那裡也正是聖彼得號出發的地點。